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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云墟・半世木牌 时墟栈藏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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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墟栈藏在天地夹缝,无王朝归属,无四时流转,此地光阴永久停滞。
青石板一尘不染,靠墙木架堆满旧物:断玉、残信、锈刃、枯花....... 件件关联至死难平的憾事。
栈中人无权筛选到访者。唯有心底遗憾重到能撕裂光阴时,栈门自开。幻境可让人重回岔路抉择,但只能掌控自身,无法左右结果。
溯身着素衫,乌发散垂,执掌幻境,看透众生执念,却无从改变。
衡着灰麻长衣,半灰黑发束木簪,浅垂眼,腰间只挂一块素玉。
寂穿宽松月白短褐,麻绳束发,指尖总捻一截花枝,眼尾微扬却笑意清淡。
时序夹缝之外,有一片割据混战的大地,这片土地分裂混战已有数百载,诸侯互相攻伐,烽火烧透乡野,流离失所、骨肉分离,是乱世里最寻常的光景。
焦黑断墙绵延无尽,泥土间散落锈蚀箭簇,一路逃难的道路荒芜萧瑟。十八岁的陆衍扶着十五岁的陆禾,兄妹俩走在长蛇似的逃难队伍里。爹娘在前几日乱军突袭时,双双死在流矢之下,赖以栖身的茅草屋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。天地辽阔,却没有一处安稳地方能容下两个孩子。刺骨霜风刮破单薄衣衫,兄妹俩相互搀扶着缓慢挪动脚步,随处可见逃难之人遗留的旧物,满目皆是乱世萧条。
陆禾牙齿不停打颤,小手死死攥着陆衍破旧的衣摆,眼眶通红一片:“兄长,我们要往哪里走?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,我怕!”
陆衍把身上唯一一件完整粗布短褂脱下来,严严实实裹在陆禾身上,自己只剩一层破烂薄里衣,后背满是逃难磕碰留下的青紫伤痕。他蹲下身,用袖口擦干净少女脸上混着尘土的泪痕,声音压得很低:“往南边去,听说那边暂时没有诸侯开战。爹娘不在了,如今世上只剩我们,你寸步都不能离开我。”
“可我实在饿得走不动了。” 陆禾攥紧空空如也的粗布布袋,指尖泛白,“方才路过的村落全被乱兵洗劫一空,一点能吃到都没剩下。”
陆衍沉默着转身,扒开一截烧塌的房梁,终于在炭灰深处翻出半块受潮发霉的粟饼,尽数递到陆禾掌心。 “禾儿,吃的!”
陆禾不肯独自吞食,用力掰开粟饼,强行塞到陆衍嘴边,眼底满是心疼:“要活我们便一起活,兄长不能独自挨饿。只是万一我们再被乱兵冲散,我该去哪里寻你?”
这话戳破了陆衍心底最深的惶恐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截自家门口老梧桐劈下的木料,抽出腰间随身短刀,顺着木头天然纹路对半剖开,两块木片拼合,便能凑出一整道完整梧桐花纹。他将其中一半揣进自己衣襟,另一半塞进陆禾贴身夹层。 “这木牌便是我们相认的凭证。两块相合,代表兄妹相守;一旦分开,便要拼尽全力寻找对方。无论相隔万水千山,只要还活着,就能认出彼此。”
陆禾把小木牌紧紧贴在心口,用力点头,小声重复一遍:“我一辈子都不会弄丢,我会和兄长一直在一起。”
二人跋涉三日,大批流民想要逃离战火,可是后方骑兵追剿溃民,马蹄声近在咫尺,士兵手中兵刃肆意挥砍,人群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。哭喊、马嘶、推搡声搅成一团。两名身形健壮的杂役兵一眼看中年轻有力的陆衍,上前粗暴拖拽,拳脚一下下砸在他脊背,硬生生将兄妹二人彻底拆开。
陆衍拼了命挣扎,朝着陆禾消失的方向放声嘶吼,声音被狂风撕裂:“禾儿,攥紧木牌!等我回来寻你!”
汹涌人流裹挟着陆禾不断向后跌撞,单薄的小小身影转瞬淹没在人海之中。两块梧桐木牌,就此分隔整整二十年。
被强行掳进军营的陆衍,日日亲眼目睹乱世强权之下人命轻如草芥。无权无势的百姓,只能任兵戈屠戮,至亲别离之后再无重逢之日。少年心底埋下一根执拗的刺:唯有手握至高权柄,扫平四方所有割据势力,才能终结遍地流离,才有能力找回失散的妹妹。
往后二十年,他从底层步卒一步步浴血厮杀,直到如今成了杀伐决断震慑四方的诸侯。麾下将士常年九死一生,心性早已被战火磨得麻木,只听主帅号令,对敌从无半分恻隐,挥刀屠戮时不会有片刻迟疑。可陆衍从来不是纯粹嗜杀的屠夫。对阵负隅顽抗、劫掠百姓的敌军,他手段狠厉,绝不留余地;但每平定一座城池,只要对方百姓放下兵器归降,他必会下令开仓分发粮米,专门安排人手安顿老弱妇孺,严禁麾下兵卒侵扰寻常流民。心底那一点柔软,是年少时和妹妹在荒野相互取暖留下的印记,二十年从未彻底磨灭。
这二十年里,他每攻占一座城池,休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怀中半块梧桐木牌,亲自走遍街巷寻访流民,逢人便拿出木牌询问,数十年下来木牌边缘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,却始终没有持有另一半木牌的消息。
北方云城,是天下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据点。城主拒不归降,还屡次派兵劫掠周边村镇,大肆屠戮早已归附陆衍治下的流民,无数无辜百姓死在城中私兵手里。只要踏平云城,天下割据便会尽数终结,陆衍也能一统天下。
围城整整三月,城内粮草彻底断绝,守军依旧死守城门。
陆衍独自站在北城高楼,俯瞰城内连片屋舍,指尖反复摩挲胸前半块梧桐木牌,眼底积压了二十年的疲惫与期盼翻涌不休。传令兵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平直无起伏:“主帅,城内残兵依旧死守,昨夜偷袭折损我军百人,请您示下。”
连年血战早已磨尽陆衍仅剩的耐心,脑海里不断闪过二十载流离路上惨死的流民、被云城私兵迫害的无辜百姓,杀戮的念头在心底彻底压过克制。他语调冷硬,没有半分迟疑:“全军全力攻城,破城之后鸡犬不留。”
传令兵躬身行礼,机械转身,逐层向下传递屠城的将令。无人劝阻,连年刀兵磨尽所有人心气,众人只求此战过后再无征伐。
整整一日血战落幕,云城城门终究被铁骑攻破。街巷里兵刃交击、百姓哀哭的声响绵延许久,渐渐一点一点沉寂。漫天黑烟遮去天光,满城屋舍大半焚毁,四下再听不见半分活人的声响,只剩无边荒芜笼罩整座城池。
战事彻底落幕,麾下兵士全数收刃休整,只待班师回朝,拥立陆衍登基称帝。
三军尽数撤离城池,陆衍独自立在城楼之上,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落。他半生杀伐,初衷只为终结乱世、寻回妹妹,如今霸业近在咫尺,满城死寂却撞碎了心底潜藏的悲悯。他遣退所有随行亲兵,孤身一人踏入满目疮痍的城内,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,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希冀 —— 或许陆禾根本不在这座城中。
走到城西一处坍塌过半的民宅,一道单薄身影静倚断墙,身上素布衣衫沾满尘土污渍,长发遮去面容。陆衍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心口骤然收紧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他快步蹲下身,伸手轻轻拨开遮脸的乱发,左眉一枚浅淡的小痣清晰映入眼帘,和记忆里小姑娘分毫不差。
他颤抖着指尖,许久不敢触碰,待到鼓足勇气探进去,一块冰凉木片被取了出来。两块残缺梧桐纹路严丝合缝贴合,完整的梧桐纹样重现眼前。
寻了二十年的念想,在满城荒芜之上彻底崩塌。半生征战、千里杀伐,到头来竟是自己一纸屠城令,亲手葬送了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。
陆衍仰天长啸,嘶吼声穿透整条死寂街巷,气力耗尽之后眼前一黑,直直倒在满地残瓦废墟之上,彻底失去意识。
魂魄脱离肉身的刹那,淡淡的古木时序香气从虚空漫涌开来,一道镌刻万古纹路的青铜木门凭空浮现在半空。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拉扯着他单薄残缺的神魂,再睁眼时,已然置身万古静止的时墟栈。
栈内只有溯一人静坐在临窗木案,周遭空荡。陆衍怀中虚虚托着少女淡去的残影,掌心死死攥着两块拼合完整的梧桐木牌,眼底只剩无尽悲戚,声音沙哑破碎:“此处便是时墟栈?”
溯抬眼望向他,声线清泠平缓,没有多余起伏:“没错。栈从不会主动接引亡魂,你心中执念太重。”
“幻境之中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 陆衍指尖收紧木牌.
“你可以重回屠城之前,重新走一遍当年的路。” 溯缓缓开口,清晰讲透幻境底层规则:“但你只能掌控自己的选择,结果不在你的掌控之内。”
陆衍垂眸,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恨。 “我只求提前将阿禾带出云城,待我一统天下,这世间便不再有流离失所,骨肉分离。”
就在二人交谈之间,在外巡查的衡与寂,同时感知到这一股罕见的厚重气息,两道身影踏着微光,一左一右落在栈内。
衡一身肃穆素衣,神色冷硬,目光落在满身沧桑的陆衍魂魄上,率先开口,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:“一城生灵因你殒命,万千亡魂滞留尘间不得超脱,一身杀业缠缚神魂,这般滔天罪孽之人,根本不该拥有重回过往、弥补遗憾的机会。幻境短暂的宽慰,抵消不了你施加在众生身上的血债。”
一旁的寂微微斜倚在木架边,眉眼松弛,不似衡那般严苛,听完这话当即出声反驳:“衡,你只看得见满城尸骸,看不见他二十年流离孤苦。少年时与妹妹乱世失散,半生厮杀只为寻亲,每平定一座城池,都会开仓安置归降流民,收留战乱孤儿,心底从来藏着一份柔软。他不是天生嗜杀的恶魔,只是被乱世与战局一步步裹挟,迫不得已下达屠城令。这般被世事推着前行的人,理应拥有一次弥补执念的机会。”
衡眉头紧锁,不肯退让:“些许善举,抵不过一城生灵的性命。屠戮便是屠戮,不容假借身不由己开脱。”
“可他从未主动渴求杀戮。” 寂轻轻摇头,“若有别的出路,他不会选择屠城。执念折磨他二十年,如今亲眼葬送唯一亲人,这份煎熬,已是最重的惩罚。幻境只是给他一次自洽的机会,谈不上赦免罪孽。”
二人各持一端,争执不下,谁也无法说服对方,纷纷转头看向案前的溯,等候她给出定论。
溯轻轻抬手,示意二人安静,目光落在陆衍身上,一语点破二人认知的片面。 “你们二人,都只窥见了人性一半。人性本就善恶共生,遗憾从来不分善恶,只分轻重。栈门因他自身憾力而开,幻境的开启并非我们三人能左右。”
衡沉默片刻,依旧恪守自身底线:“即便时序允许他入幻境,到头来,他也逃不开既定因果。”
寂淡淡一笑,语气通透:“能不能解开执念,总要让他亲自走一遍另一条路才知分晓。”
陆衍站在中间,听着三人争论,心底没有半分争辩的念头,只重复最初的诉求:“我无意争辩自己有罪与否,只求重回围城前夕,护住阿禾性命,仅此一桩心愿。”
溯指尖轻轻抬起,一缕温润时序微光自货架深处飘出,层层叠叠铺开半透明的时序纱幕,缓缓裹住陆衍单薄的魂魄:“时序已然回应你的执念,幻境将为你铺开前路。切记方才所言,你能自择取舍,却左右不了旁人的心,世间永无两全之选。”
微光翻涌,栈内木架、古灯、三道人影尽数隐去,幻境帷幕缓缓拉开。他能护住她一时性命,却永远拦不住她亲眼看见满城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