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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小镇 石塘 ...

  •   殷归是在一阵食物的气味里醒来的。

      很淡,带着一点焦糊,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煮过头了。气味顺着鼻腔钻进脑子,把那层厚厚的雾撕开了一条缝。他的眼皮动了动,睫毛蹭过粗糙的织物表面,有光线透进来——暖的,橙黄的,不像地下商城那种昏惨惨的霓虹,倒像是真正的日光被什么东西滤了一下,温柔地铺在脸上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

      入目是一截低矮的天花板,木质的横梁,表面被烟熏得发黑,有几道细长的裂缝。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旁边是几束捆扎整齐的药草,空气里有微微的辛辣和草木气。他躺在一张窄床上,身上的薄被是蓝底白花的棉布,洗得发白,但干净,有一股皂角的淡香。

      他偏了偏头。

      床边是一只矮桌,桌上搁着一只陶碗,碗底残留着一点灰褐色的汤汁。碗旁边是一把螺丝刀、半截拆开的电路板,还有一卷用了一半的绝缘胶带。桌角立着一盏小台灯,光就是从那里来的,暖黄暖黄的一团。

      殷归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他的脑子还是钝的。他试着回忆自己怎么到了这里,记忆里只有铁栅栏、程安翻墙的背影、星舰引擎的轰鸣,然后是——空白。

      他皱了皱眉。额角一跳一跳地疼。

     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木门被推开,有脚步声走进来,很轻,带着一点拖沓。殷归还没完全转过头,就听见了程安的声音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那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股松了半口气的疲惫。殷归转过去,看见程安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,身上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上还沾着一小块黑色的机油。他的头发比在地下商城时长了一些,深褐色的发尾耷拉在耳侧,脸色还行,就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
      程安走过来,把碗搁在矮桌上,顺手把之前放在那里的零件拆了。他弯腰的时候侧过脸看了殷归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“你晕了三天。”程安直起身,语气平平的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,“本来想把你扔了的。”

      殷归眨了眨眼:“……谢谢没扔。”

      程安看着他,显然没话讲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碗:“煮了点粥,你要能喝就自己喝,不能喝就再躺会儿。”

      殷归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。动作比预想中吃力,手臂在打颤,他靠着床头缓了几秒才稳住。程安在旁边看着,没伸手扶,但也没走开,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。

      殷归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灰布衣换了,换成了一件稍大些的棉布衬衫,灰白色的,领口洗得起了毛边。他的手指蜷了蜷,感受着布料摩擦指尖的触感,真实而具体。

      “这是哪里?”他问。嗓子比预想中干涩,三个字出来沙沙的。

      “我家。”程安说,“之前在商队的时候落脚的地方,后来散了,这屋子空着,我就回来了。”他偏了偏头,朝窗外努了一下,“小镇,边境上的,没什么人来,安静。”

      殷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。窗框是木头的,玻璃擦得干干净净,外面是一小片院子,种着几棵半高的树,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细碎的金色光斑。更远处是起伏的矮山,山顶覆着一层淡金色的草,被风压低了又弹起来。

      日光从窗口涌进来,落在他搁在薄被上的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

      殷归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程安身上。

      程安靠着门框,歪着头看他,嘴角没有笑也没有抿,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跟他对视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去,朝灶台方向走了两步,背对着他说:“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      殷归端起了那只碗。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瓷响,他低头喝了一口,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,入口绵软温热,一点微微的甜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放下碗的时候指尖在碗壁上多停了两秒,掌心贴着那点余温。

      粥喝到一半,程安从灶台那边拖了只矮凳过来,在他床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手里的螺丝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,目光落在地面上,像在想事情。

      殷归慢慢咽下嘴里的粥,放下勺子,看着他。

      程安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殷归,眼睛还是盯着地面,语气不重,像在自言自语:“你在星舰上……很奇怪。叫你坐就坐,叫你站就站,叫你看我就看我。”

      他又翻了一下螺丝,终于抬起眼来。眼神很平,没有责怪,没有害怕,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他。“什么情况。”

      殷归握着碗,指腹蹭着碗壁的粗陶触感,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我记不清。”

      程安点了点头,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。他把螺丝揣回兜里,站起来,顺手把他手里的空碗抽走了。“行,知道了。”

      他端着碗走到灶台边,拧开水龙头冲水,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。殷归靠在床头,看着他弯腰洗碗的背影,手指捏着被角,心里有一句话在翻。

     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——解释、道歉、保证,什么都行——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层雾堵了回去,散成一片模糊的气息。

      水声停了。程安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,擦干净手转过身来,靠着灶台边缘,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看着殷归。

      “你要是再那样,”他说,“有办法让你醒过来吗?”

      殷归想了想,缓缓摇头。

      程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日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金黄,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“那你先睡着吧,”他说,“晚上我再煮点东西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出了门,脚步声穿过院子,吱呀一声推开什么木门,大概是进了另一间屋子。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日光从窗口大片大片地涌进来,落在殷归摊开的掌心上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一片温暖的橙金色,慢慢蜷起了手指。

      殷归在小镇里住了下来。

      日子过得很慢。程安白天出门,有时候去镇东头的修理铺帮忙,有时候替人修些小电器,傍晚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机油味和一身薄汗。

      殷归躺在屋里,头几天几乎没怎么下床,身体像是在偿还那三天空白的亏空,骨头缝里都是软的。

      程安出门前会在灶台上留一份早饭,通常是粥或者煮得烂乎乎的面疙瘩,搁在碗里用盖子扣着。殷归醒了就自己热一热,坐在床边慢慢吃完,然后把碗洗干净,扣回沥水架上。

     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,他的力气慢慢回来了。

      第七天早晨,他第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,走进了院子里。日光猛地铺了他一脸,暖而刺眼,他眯着眼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,等适应了才迈步走出去。

      院子不大,泥土地面,边角种着一小畦青菜,旁边搭着竹架子,藤蔓刚爬上架顶,开着几朵细细的白花。程安的声音从隔壁那间开着门的屋子里传出来,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
      殷归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那间屋子比卧室大了不少,像是个半敞的工作间,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工具,地上堆着几台拆了一半的机器。程安蹲在一台破旧的悬浮板旁边,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正在跟他比划着什么。

      程安先看见了他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能下床了?”

      殷归点头。

      老妇人顺着程安的目光转过头来,看见殷归,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挤成温暖的褶子:“哟,这孩子醒了?瘦得跟竹竿似的,程安你得多给他喂点吃的。”

      程安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去拧悬浮板上的螺丝,嘴里嘟囔:“醒了就行,躺着不干活还费粮食。”

      老妇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力道不重,程安缩了一下脖子没躲。她转向殷归,朝他招招手:“来,孩子,你过来坐,别理这个嘴硬的。”

      殷归走过去,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。老妇人打量着他,目光里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慈蔼,像是在看自家地里刚冒出头的嫩苗。“你叫什么呀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殷归。”

      “殷归,”她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我是程安的邻居,你叫我赵婆婆就行。我是个Beta,年轻的时候跑星际运输的,老了跑不动了,就在这儿住下来了。”她伸手拍了拍殷归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又厚又暖,“别怕,这里虽然偏,但没人欺负人。镇子小,大家都认识,互相照应着。”

      殷归被那温度熨了一下,没躲,任由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放着。

      那天下午程安在院子里修那台悬浮板,殷归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赵婆婆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给他,又端了一碗给程安,然后搬了把竹椅坐在树荫下面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殷归说话。

      她说起这个镇子的事,殷归才慢慢拼凑出一个大概。这个叫“石塘”的小镇嵌在边境的山坳里,离最近的跃迁港口要飞一个钟头,大航线不经过这里,货运班车半个月才绕一趟。

      镇上一共四十七户人,多半是退休的、跑累了不想再动的人,祖辈留下的地还在种,但家家户户也都有几台淘汰下来的旧机器,修修补补继续用。镇口那家杂货铺就是唯一的对外窗口,半月一次的补给艇从最近的贸易站拉货来,镇上人再把自家种的东西托它带出去换钱。

      “人少,但热闹。”赵婆婆摇着蒲扇笑,“你待久了就知道了,谁家炒个菜整条街都闻得到味。”

      太阳慢慢西斜的时候,殷归看着院子里那畦青菜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是谁种的?”

      赵婆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程安种的啊,那小子手艺还行吧?别看他是Omega,干活利索着呢。这镇子上Omega好几个,有做裁缝的,有开修车铺的,镇小学那个老师也是Omega,教书教得最好。”她说得平平常常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反正过日子嘛,能干就干。”

      殷归坐在门槛上,膝盖并拢着,手腕搭在膝头,日光落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。

      程安从悬浮板底下钻出来,拿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的汗,朝院子里那畦菜努努嘴:“过两天能摘了,晚上炒给你吃。”

      殷归看了他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赵婆婆摇着蒲扇打了个哈欠,站起来说回家做饭了,临走又拍了拍殷归的肩膀:“孩子,养好身体,别想太多。日子嘛,一天一天过就熟了。”

      她走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程安又钻回悬浮板底下,螺丝刀拧得咔咔响。

      殷归坐在门槛上,看着地上那道从院门延伸到屋门口的泥路,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发亮,上面有程安的鞋印,有赵婆婆的鞋印,还有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走出门时留下的、浅浅的赤脚印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指甲长了一些,脚背上蹭破了一小块皮,不知是翻墙的时候还是下床走路的时候磕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一小块痂,薄薄的,粗糙的,是活着的触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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