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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躯壳 起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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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,殷归的脚底在碎石地上崴了一下,膝盖磕出闷闷的一声响。他没出声,只是单手撑地缓了半秒,又站起来,跟上了程安的背影。
程安猫着腰,贴着巷道一侧的阴影快步往前走,步伐又轻又快,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像是走过了几百遍。殷归跟在后面,灰布衣的下摆在夜风里时不时卷起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。
他们在逼仄的巷道里拐了两个弯,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扯着,偶尔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啪啪闪几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程安在一扇锈成铁红色的侧门前停下来,抬手摸了一下门框内侧的某个位置,手指一拨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截向下的阶梯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金属屑和某种长期密封后产生的陈腐气味。殷归跟着程安走下去,脚步声在窄窄的甬道里回响,咚咚,咚咚,像心跳叠着心跳。
阶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泊位。空间不大,穹顶低矮,岩壁上嵌着几盏自动感应灯,亮起来的时候光色惨白,将泊位正中停着的那艘小型星舰照得纤毫毕现。
那是一艘老旧的民用运输船,船体不大,比老歪铺子外头那种普通的货运悬浮车只大出两三圈。外壳喷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底板,左舷有一道从机头拉到机尾的长长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过。但船底起落架稳稳地撑着地面,机舱门的密封条换过,是崭新的橡胶。
殷归站在泊位入口,看着那艘星舰,慢慢明白了那些天来程安在修什么。
“你把它修好了。”他说。
程安已经走到机舱门侧面,掀开一块活动面板露出下面的键盘锁,噼里啪啦敲了几个键,舱门发出一声闷响,朝侧边滑开。
他头也不回地答:“本来就能动,引擎之前烧了一个缸,我从隔壁报废的那艘旧船上拆了个型号差不多的换上了。电路整理了一下,燃油也偷着灌了大半箱。”
他探进半个身子在里面摸了一把,拽出来两件厚实的防风外套,扔了一件给殷归,“穿着,外面冷。”
殷归接住外套,沉默地穿上了。
程安又弯腰在舱门口摸索了一阵,从门框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抽出一截拇指粗的线缆,线缆末端连着一个巴掌大的装置。
他把装置攥在手心,转身蹲下来,将那线缆从舱门内侧一路铺到泊位地面的缝隙里,最后卡进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排水槽中。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对殷归说:“好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殷归问。
“信号干扰器。”程安把那装置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装了三处,舱内一处,泊位入口一处,外面巷道拐角那个路灯杆子背后还有一处。这玩意儿会在我们起飞之后启动,延时半小时,把泊位方圆两百米内所有信号源全部打乱。
老歪就算酒醒了发现人没了,查监控也查不到我们从哪个方向走的,追踪信号也锁不住这艘船。”
殷归看着他。昏白的灯光下程安的侧脸轮廓锐利分明,下巴抬着,眼睛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亮。他把装置塞回去,合上面板,拧紧最后那颗螺丝,直起身来朝殷归一偏头:“上来吧,趁着那胖子还在温柔乡里。”
殷归迈步走上了星舰的登机踏板。脚下金属板微微发颤,和他的心跳蹭在一起。
机舱很小,驾驶舱只能容下两人并排坐着,后舱被程安清空了,铺了几层旧毯子,角落塞着一只工具包和两箱压缩干粮。殷归在副驾坐了下来,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,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。
程安在主驾落座,双手搭在操控台上,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吐出来。他的拇指摁下一个开关,引擎在舱底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整艘船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仪表盘亮起来,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,一小片一小片的绿。
他偏头看了殷归一眼:“坐稳了。”
殷归把安全带扯过来扣好,点头。
程安拉动操纵杆,星舰在泊位中慢慢浮起,起落架离地半尺,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,对准了泊位出口那截向上倾斜的甬道。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变大,从嗡变成了吼,整艘船在剧烈的震颤中猛地一窜,冲进了甬道之中。
岩壁在舷窗外飞速后退,灯光一盏一盏掠过,由白变黄变红,最后猛地一暗——星舰冲出了地下商城边缘的隐蔽出口,豁然洞开的夜空中,星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殷归靠着座椅,透过舷窗看着外面飞速远去的矿坑与霓虹,看见了老歪铺子所在的方位,灰扑扑的一小片,正被夜色和距离越拉越小,最后缩成米粒大的一点,噗地没了。
程安伸手关掉了几个不必要的辅助系统,只留了最基础的导航和引擎输出,整艘船彻底进入了静默巡航模式。他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又点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——信号干扰器已启动,倒计时开始。
“半个小时,”程安说,“半个小时里那一片所有信号源都是乱的,等他发现信号追踪用不了的时候,我们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”
他说完,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,长出一口气。胸口起伏了两下,又慢慢平了。
殷归看着他。程安闭着眼,睫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投下淡淡一层影子,嘴角那层新长的粉皮映着绿光,看起来年轻又疲惫。
殷归转回头,看向舷窗外。星舰正穿越一片碎陨石带,银白色的碎块在夜空中缓慢漂浮,被船身擦过时闪烁着细碎的光。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上,看着那些光点,发现自己好像有一点记住了。
星舰在静默巡航状态下平稳地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。
殷归一直坐在副驾上,靠着椅背看着舷窗外,看那些碎陨石慢慢变少,看星域从灰白混浊的矿区边缘过渡到深邃干净的墨蓝色。引擎的嗡鸣声低而均匀,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。他的眼皮开始发沉,脑子里那根弦震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,像潮水退去前最后的一波余浪。
他没有抵抗那股困意。
只是在彻底合上眼之前,恍惚间又看见了那片漆黑的、无垠的虚空,光点遥远地亮着,温柔而寂静。他朝那片虚空沉下去,像一滴水落入深海,无声无息,没了踪迹。
程安是在半小时后才发现不对劲的。
他刚调整完航向,设定了一个偏远的边缘小行星带作为临时落脚点,转头想跟殷归说一声到了之后怎么补给,话到嘴边才发现副驾上的人已经歪着脑袋靠在舷窗上,眼睛闭着,呼吸平缓,像是睡着了。
“喂,”程安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殷归,别睡,等会儿到了再……”
殷归的头被他推得微微偏了一下,又靠回了舷窗上,仍旧闭着眼。程安手一僵,凑近了看,发现殷归的眼皮底下眼珠没有转动,呼吸虽然平稳,但太稳了,稳得像某种机械化的节拍器。
“……殷归?”程安加重了一点力道又推了一下。
这一次殷归慢慢地睁开了眼。
但他的眼神是空的。
殷归睁着眼,面朝着舷窗的方向,但目光穿过玻璃,落在遥远的、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手指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芯子的塑像,只剩下一层壳。
程安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。
他伸手在殷归眼前晃了晃。没反应。他掐了一下殷归的手背,用了点力,指甲陷进去留下一个白印,殷归连眼皮都没颤。
“殷归,”程安的嗓门压不住了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,“殷归!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?”
殷归的嘴唇动了动。
程安立刻凑近:“你说什么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,闷闷的,像从罐子底飘上来的回音。程安愣了一下,又喊:“殷归,把头转过来。”
殷归慢慢地转了头,动作迟缓得像是放慢了十倍的影像,最终面朝着程安的方向。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落在程安脸上,穿透他,落在更后面的什么东西上。程安又喊:“看着我。”
殷归就那么看着他了。目光直直地对上了程安的眼睛,但程安知道那不是在看自己。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。
程安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慢慢松开掐着殷归手背的手指,退回了自己的座椅里,盯着旁边的人看了足足半分钟。星舰在安静地飞行,仪表盘上的绿灯不紧不慢地跳着,引擎稳稳地哼,一切正常。
只有副驾上这个人不正常。
程安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再次开口:“殷归,把安全带解开。”
殷归低头,手指摸到安全带的卡扣,按了一下,扣子弹开。动作很慢,但准确,像一个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在执行指令。
“站起来。”
殷归站起来,头微微低着,站在原地不动了。
“坐下。”
殷归坐下了,坐回椅子里,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,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他全程没有露出任何困惑或者不适的表情,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苍白的脸安安静静的,像个很乖的孩子。
程安抬起手,用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。体温正常,没有发热。他又掰开殷归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大小对称,对光反射也还在。
程安不是医生,他在商队里干杂活的时候跟着队医学过一点点急救常识,那些基础的生命体征信号都在,可眼前这个人就是浑身都散发着奇怪。
程安把手收回来,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很久。仪表盘上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倔强的、嘴角已经好全了的脸上,眉头拧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道线。
他最后还是伸手,把殷归歪到一边的领口理了理,把那条松了的安全带重新扣好,调了一下座椅角度让他靠得舒服一点。
“殷归,”他放低了声音,几乎在跟自己说话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星舰在墨蓝色的星域中继续向前滑行,舷窗外偶尔有一颗流星拖着一道光尾划过,很快又消失在了浩瀚的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