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在星际当傻子alpha的那些年》粟粟不是酥

3、夜风 一起走

　　后来殷归断断续续从小七和老歪的对话里拼凑出了那人的来历。

　　那人叫程安，十七岁，是个流浪的Omega，原本跟着一支小型商队跑运输打杂混口饭吃，前些天商队在战乱区外围遭了伏击，死的死散的散，他一个人摸爬滚打逃到了地下商城，饿昏了头翻老歪后院围墙找吃的，被逮了个正着。

　　Omega在地下商城是烫手货，正经人家不敢买，怕惹麻烦，往黑市送又太扎眼。老歪骂归骂，到底没把他往外扔，大概也是想留着等机会卖个好价。就这么着，程安在殷归斜对面的笼子里住了下来。

　　刚住进来的头几天，程安不怎么动，缩在角落里面朝墙壁，一天到晚背对着外面，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。小七给他送营养膏，他接了，闷声吃完，也不道谢。老歪路过他的笼子，他连头都不抬，像是压根没听见有人经过。

　　殷归还是照常过自己的日子。搬货，吃饭，蜷在毯子上发呆。两人隔着几格笼子，各活各的，谁也没跟谁说过话。

　　直到第四天夜里。

　　那天老歪出去喝酒了，小七在前厅打瞌睡，后室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。殷归靠在铁栅栏上闭着眼，脑子里那根弦又嗡嗡地震了起来，比白天稍微明显一点，震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

　　他睁开眼。

　　斜对面的笼子里，程安坐了起来。

　　那人背靠着铁栅栏，两条长腿伸在前面，脚踝交叠着，头微微仰起来看天花板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嘴角的痂结成了暗紫色，眼下的淤青淡了大半。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，忽然偏过头来，隔着两格空笼子，正正对上了殷归的目光。

　　殷归没有躲。程安也没有。

　　两人在昏黄的灯光里沉默地对看了几秒。

　　“……你老看我干什么？”程安先开了口，嗓子有点哑，语气倒是平，不凶，像是随口一问。

　　殷归想了想，说：“……没有老看。”

　　程安嗤了一声，嘴角扯了一下又疼得皱起眉。“你当我瞎？第一天就盯着我看，盯了好几天了。”他揉着嘴角的痂，嘶嘶地抽气，“我又不是笼子里的稀罕动物。”

　　殷归沉默了。他不擅长解释自己为什么看一个人，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挺亮的，在这地方亮得有点扎眼。

　　程安倒也没追着不放，换了个姿势，把后脑勺往铁栅栏上一搁，两条胳膊松松地搭在膝盖上。

　　程安又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是Alpha？

　　殷归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程安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露出害怕或者排斥的表情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，把后脑勺往铁栅栏上一靠，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。

　　“难怪，”他说，“老歪把你搁这边搁了这么久都没卖出去，Alpha本来就不好出手，又是……”

　　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殷归大概知道他想说“傻子”。这种事他听过太多次了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
　　程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，咳了一声，补了句：“……你又不太爱说话。”

　　殷归没有接话。

　　沉默了几秒，程安又开口了：“我叫程安。”

　　殷归的嘴唇动了动，隔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：“……殷归。”

　　程安听见他开口，似乎有点意外，挑了一下眉：“你说话啊？老歪说你是个哑巴。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殷归说。

　　程安笑了一下，嘴角的痂被扯动，他嘶了一声皱起眉，又很快松开。“那就好，”他说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，“我还以为这破笼子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，闷死我了。”

　　殷归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隔着两格笼子看着他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大概十几分钟。程安话多，从自己怎么逃命讲到商队那艘破飞船的引擎有多烂，讲到一半打了个哈欠，困得眼眶发红，又硬撑了两句才肯闭嘴。殷归偶尔应一两个字，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
　　最后程安缩回毯子里，裹紧了，背朝外之前回头看了殷归一眼：“你也早点睡，明天那个死胖子要是又来发酒疯，没精神可扛不住。”

　　殷归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程安躺下去了，后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头顶的灯泡还在嗡嗡地响，远处传来地下商城永不消歇的嘈杂声，闷闷的，像隔着很多层墙。

　　第二天白天，老歪宿醉醒来，顶着满脸宿红骂骂咧咧地从楼上下来，一脚踢翻了前厅的凳子。

　　小七缩着脖子递上去一杯浓茶，老歪灌了一口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布帘子后面。“那个Omega，”他咂了咂嘴，“关着也是白吃白喝，让他干点活。”

　　小七愣了一下：“老歪叔，Omega能干……”

　　“你他妈管他什么体质，有手有脚就得干活！”老歪把茶杯往柜台上一顿，“后屋那台旧信号转换器坏了半个月了，外面找人来修要花钱，让他试试。修不好再说。”

　　小七应了一声，撩开帘子进了后室，把程安从笼子里提溜了出来。

　　程安被拽到后屋那台堆满灰尘的信号转换器前面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吭声。小七扔给他一把螺丝刀和万用表：“老歪叔说了，修不好你今晚就别想吃饭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　　殷归坐在笼子里，隔着布帘子的缝隙看见程安蹲在那堆锈迹斑斑的零件面前，把那台转换器的外壳拆了下来，动作很快，手指翻飞，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规规整整地码在旁边的破布上。他低着头看线路板的时候表情很专注，嘴角的痂还没掉干净，抿着，眉头微拧，像个在解难题的学生。

　　那天下午程安就把那台转换器修好了。老歪试了一下，发现屏幕亮了，信号稳了，难得没有骂人，只是哼了一声：“行，有点用。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程安就被放了出来干活。修理旧电器、梳理后屋杂乱的电路线、给老歪那辆破悬浮板换零件，什么杂活都干，手脚麻利，嘴也严，老歪渐渐也懒得再把他关回笼子里了。

　　程安不干活的时候就蹲在后院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，靠着围墙晒太阳。后院的围墙很矮，外面就是地下商城侧翼的巷道，绕过两道弯就能通到停泊废弃星舰的船坞区。老歪大概觉得一个Omega翻不了天，也没多管他，只让小七偶尔盯着别让他跑远了就行。

　　殷归还是照常搬货。但每隔几天他会路过那台信号转换器，发现外壳上某颗螺丝被换成了另一种型号，或者后墙电路盒的排线走向有了细微变化，连到一截他之前没见过的线缆上，那线缆沿着墙角缝钻出去，不知通向哪里。

　　他又在某天傍晚被小七叫去后院搬货箱的时候，余光扫到围墙根下有一道很浅的新的划痕，像是有人反复踩踏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。

　　殷归把这些记在心里，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十来天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老歪又出去喝酒了。这趟去得远，说是在城东有个老相好，天黑前就走了，临走踹了一脚小七的椅子让他看好店，脚步带风，可见心情不错。小七在前厅守着收音机听球赛转播，解说员亢奋的声音隔着布帘子嗡嗡响。

　　殷归坐在笼子里，靠着铁栅栏。他本来已经闭上眼了，但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拨了一下，震得他睁开眼。他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今晚的安静跟往常不太一样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前厅的球赛声还在，小七偶尔跟着解说员骂一句，但后院方向……太安静了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铁栅栏前，抬手握住了那根最粗的横杆。这些年他无数次握住这根横杆，但这次他用了力。铁栅栏吱嘎响了一声，焊点处微微松动了些许，缝隙大了一点。他侧过身，瘦削的肩胛骨卡进去，蹭着冰冷的铁皮，慢慢从缝里挤了出来。

　　后室空荡荡的。程安的笼子门虚掩着，锁扣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顶开了。殷归看了一眼，没停步，撩开布帘子穿过前厅，小七戴着耳机背对着他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的赛况，压根没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。

　　殷归推开后院的门。

　　月光从矿坑顶部的裂缝泻下来，薄薄一层，洒在青灰色的石板上。程安正蹲在围墙根那道划痕下面，已经翻上去了一半，一条腿跨在墙头上，正借着墙外一个旧货箱的支撑点往上提身体。

　　他听见了声响，猛地回头。

　　月光下两人对上了视线。程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，随即眉头拧了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下意识想说什么，又咬住了。

　　殷归站在后院门口，仰头看着他。

　　“……你来干什么。”程安压着嗓子问，语气里带了一丝烦躁。

　　殷归没回答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停在围墙下面，抬头看那截高度。墙不算太高，程安已经翻了大半，脚踩在墙头外侧的旧货箱上，只需要再往上爬一截就能翻到另一面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殷归，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泛白，嘴角的痂早掉干净了，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一层薄薄的粉皮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……我帮你？”话是问句，语气却不像在征求意见。

　　殷归站在那儿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上来。他只是本能地醒了过来，本能地挤出了笼子，

　　然后他本能地抬手，握住了程安伸下来的那只手。

　　掌心温热，带着一层薄茧，和他冰凉的手指贴在一起。程安的手劲比他预想的大，一攥一提，殷归整个人被带着往上拽了一截。他脚蹬着围墙上凸起的砖缝，手扣着墙头的边缘，两个人一个在上拉一个在下蹬，三两步的工夫殷归也翻上了墙头。

　　两个少年蹲在矮墙上，夜风呼地灌过来，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翻动。

　　程安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走不走？”

　　殷归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们一起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