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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程安 初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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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是被呛醒的。
一股浓烈的劣质信息素抑制剂的味道灌进鼻腔,刺得他直接从毯子上弹坐起来,连打了三个喷嚏。格子间外面站着个干瘦的少年,穿着同款脏兮兮的工装,手里捏着一支喷雾瓶,正满脸不耐烦地朝他脸上又喷了一下。
“醒了醒了!”少年回头朝前厅喊,“老歪叔,这个也醒了!”
前厅传来老歪含糊的应答:“醒了就拖出来洗洗!今天来的是大主顾,都给我拾掇干净点儿!”
殷归揉了揉被刺激得发酸的鼻子,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。他借着这点湿润眨了眨眼,看见隔壁那个瘦小的人影也被拖了出来,是个Beta少年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掉下来。
干瘦少年打开铁栅栏,一把拽起殷归:“走,别磨蹭,冲水去!”
殷归被他拽着,踉踉跄跄地穿过布帘子回到前厅,又从侧门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,尽头是一间露天的冲洗场。其实就是几根管子从岩壁上伸出来,底下用水泥砌了个浅坑,水龙头一拧,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殷归被按在水泥坑里,冷水浇了他满头满脸。那水有一股铁锈味,冲在皮肤上扎扎的,像是含有某种腐蚀性的矿物质。他没躲,就站在那儿让水冲着,看着浑浊的水流从自己脚边淌进地漏。
干瘦少年往他身上搓了某种廉价皂液,泡沫是粉红色的,香气甜得发腻。殷归闻着那个味道,胃里翻涌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少年搓得很用力,手劲大得像在刷地板,把他身上那层积年的灰垢搓掉之后,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在阴沉的矿区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青。
“啧,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”少年嘟囔了一句,又舀了瓢水把他冲干净。
洗完出来,殷归被塞进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,码数稍微大了些,袖子盖过了手指尖。他正低头把袖子往上卷,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了动静——有人进来了,脚步声很轻,但整个铺子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下。
老歪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,谄媚得变了调:“沈先生!您来了!快请进快请进,这批货刚收拾出来,都是好苗子,您慢慢挑,慢慢挑……”
殷归卷好袖子,抬起头。
帘子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撩开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逆着光站在门口,身形颀长,一头银灰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。白手套往上是一截笔挺的深色风衣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肩线上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,殷归不认识那个图案,但老歪看见了,腰弯得更低了。
那人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淡淡扫过前厅,落在铁栅栏后面那排瑟缩的年轻面孔上。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老歪在一旁搓着手,满脸堆笑:“沈先生,您放心,这批货的底子我都验过了,有两个Beta身体倍儿棒,还有一个Alpha……”他说着,朝殷归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就是那个,刚洗出来的,干净着呢,您看——”
灰色眼睛顺着老歪的指引看了过来。
殷归站在原地,袖子刚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。他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只袖子卷好,就那么半耷拉着袖口,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,在灰色布衣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
灰色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又往下移到他卷起袖口的手腕上,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那个Alpha,”沈先生开口了,声音不高,音色偏冷,没什么起伏,“多大?”
“十五!整十五!”老歪赶紧答,“信息素检测是纯种Alpha,就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半步,“脑子有点钝,不怎么说话,但听话得很,您让他往东他不往西。”
沈先生最后挑了那个Beta少年。
他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,白手套的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两下,划了一笔钱给老歪,声音淡淡的:“那个Beta我带走了,剩下的你留着。Alpha在战乱区不好出手,养两年再卖,价钱翻倍。”
老歪愣了一下,马上反应过来,满面堆笑地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沈先生说得对!我这就把Alpha崽子养结实了,过两年您要是还看得上,给您留着!”
沈先生没有再看他,也没有再看殷归一眼。他转身,那个Beta少年被老歪从铁栅栏里拽出来,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步伐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,却已经不敢哭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很快就消失在了地下商城的霓虹深处。
殷归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深色风衣的背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。
老歪吐了口气,搓着手转了回来,脸上那副谄媚的嘴脸瞬间收了个干净,换成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。“行了行了,别杵在这儿碍眼,滚回你的笼子里去。”
他朝殷归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力道不大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恶,“养两年再卖,养两年……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本。”
殷归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站稳了,没有回头,默默地撩开那道脏兮兮的布帘子,走回了后室的铁栅栏里。
铁门在他身后落了锁。
隔壁的格子间空了,那个Beta走了。再隔壁咳嗽的人还在咳,已经咳了一整个晚上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。殷归蜷回角落那卷薄毯上,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手臂上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慢慢沉进了黑暗。
那天之后,他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日子比殷归想象的要漫长得多。
地下商城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,永远笼罩在一片混合着霓虹和油污的昏暗中。
老歪的铺子生意不咸不淡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没有客人登门,有时候一天涌进来好几拨人,老歪就会把铁栅栏里关着的少年们挨个拽出来,像陈列货物一样排在前厅供人挑选。
殷归每次都排在最后一个。老歪懒得给一个“傻子”费口舌,大多数买家扫他一眼就走了,偶尔有人多看两眼,老歪便补一句:“Alpha,但脑子有点钝。”买家们就遗憾地摇摇头,把目光移走了。
就这样,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剩了下来。
老歪倒也没苛待他。一日两餐,虽然都是最廉价的合成营养膏,但没断过,偶尔运气好遇上剩菜汤,还会多给他半碗。殷归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吃着,慢慢地,那副瘦得像柴火棍似的身板竟然长了些肉出来,个子也拔高了一截。
他依然很少说话。
老歪和他铺子里的伙计小七都习惯了,跟他说十句话他未必回一句,回也只回一两个字,嗓门低低的,像闷在罐子里。时间一长,连老歪都懒得跟他搭腔了,默认他就是个叫殷归的、会喘气的物件。
但殷归自己在慢慢变。
他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,像是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解冻。他发现自己渐渐能记住事了——今天小七穿了一件领口破洞的灰褂子,明天小七换了一件袖口开线的蓝褂子;老歪左手小指的戒指松了,老是用拇指去转它;隔壁那个咳嗽的人终于不咳了,因为有一天夜里他被抬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比以前好用了一些。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他连走路都踉跄,现在他已经能在老歪喊他搬货的时候稳稳地抱起一整箱电子元件,从后室走到前厅,再走回来,全程不喘气。那些生锈的铁栅栏他以前推不动,现在用力一推,栅栏会吱嘎响一声,晃一晃。
小七有一次在旁边看见了,嘟囔了一句:“怪了,你劲儿怎么变大了?”
殷归没有答话,把箱子放下,缩回了自己的角落里。
他只是每天坐在那卷薄毯上,靠着冰凉的铁栅栏,看着头顶那盏永远不灭的昏黄灯泡,等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流过去。
十五岁。
十六岁。
十七岁。
十八岁。
在铁栅栏后面,他慢慢地长大了。
几天后,一阵嘈杂声在铺子里响起来。
那天老歪铁青着脸,嘴里骂骂咧咧的,揪着一个人的后领从布帘子外面拖了进来。那人比老歪高了大半个头,被拖得弯着腰踉跄往前扑,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闷响,咬着牙没叫出声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凉气。
老歪松手,那人趴在地上撑了一下,慢慢直起身来。
殷归靠在铁栅栏上,隔着几格栏杆,看见了一张沾了灰的脸。那人年纪不大,看着和殷归差不多,十七八岁的样子,五官生得很精神,眉骨高,鼻梁挺,下巴带一点棱角,只是眼下乌青了一块,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。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,乱糟糟地支棱着,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上。
他没有哭。整个被拖进来的过程里他一声没吭,连被踹跪下去的时候也只是皱了皱眉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老歪喘着粗气,指着他骂:“Omega!Omega!老子这铺子是做正经生意的,你个Omega跑我这儿来添什么乱!外面满大街都是抓Omega的,你他妈哪条巷子里不好钻,偏钻我后院?!”
那人抬起头,看了老歪一眼。那眼神又冷又利,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劲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咬住了,咽回去了。
老歪越骂越来劲,骂了足足五分钟,最后泄了火,烦躁地一挥手:“妈的,送哪儿都麻烦,先关着!等风头过了再处理!”他朝小七努努嘴,“塞到空笼子里去,别跟Alpha放一块,信息素乱了更麻烦。”
小七应了一声,拽着那人的胳膊把人拉起来,推进了殷归斜对面的一个空格子里。铁栅栏门一关,那人靠着栏杆坐了下去,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的血,蹭完之后低头看着袖口上那道暗红的印子,怔了一会儿。
殷归看着他。
那人坐了一会儿,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,抬起头来,正对上殷归的目光。他愣了一下,两人隔着中间两格空笼子对望了那么两秒,然后那人先别开了眼,把脸侧过去,朝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殷归也收回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