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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醒来 一片空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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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归醒来的时候，最先感受到的是“冷”。
那是种很奇怪的冷，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，最后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冰。
他眨了眨眼，视野里的模糊慢慢褪去，露出头顶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，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，边缘卷翘，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砸过。
他躺在一堆软塌塌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织物中间，身下的地面冰凉坚硬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指尖传来迟钝的触感，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垢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那只属于“自己”的手——皮肤苍白，指节细瘦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、已经愈合的疤痕。他不记得这道疤。
事实上，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他坐起来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像是不太熟悉如何操控这具躯体。周围的空气浑浊，混杂着机油、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。狭小的空间被几块拼接的金属板围成，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掉的营养剂管，锡箔纸揉成一团。光线从头顶板壁的缝隙漏下来，细长的一条，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外套，底下是同样肮脏的T恤和裤子，光着脚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皮肤光滑，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褪的圆润。
十五岁。这个数字凭空跳进他的脑海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，就像他不知道“自己”是谁。
他试着在心里念了一遍——殷归。这两个字像是刻在什么东西深处的烙印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某种钝痛，但他抓不住那痛从何来。
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，还有粗哑的叫骂
“操！那小子跑哪儿去了？老大说了，这批货今晚必须出手！”
“急什么，在舱底锁着呢，一个傻子还能插翅膀飞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殷归面前那块充当“门”的金属板被猛地拽开，刺目的白光涌进来，他下意识眯起眼。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堵在门口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，眼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“哟，醒了？”光头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醒了正好，省得一会儿还要扛着你走。起来起来，别磨蹭，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他说着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，一把攥住殷归的手腕，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力道很大，捏得他腕骨生疼。
殷归踉跄了一下，站稳了，抬头看着光头。他的眼神是空的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困惑。那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。
光头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，骂了一句：“看什么看！傻子！”手下更加用力，拽着他往外走。
殷归被动地跟上他的步伐，光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。他穿过狭窄幽暗的通道，经过几个同样被金属板隔开的舱室，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空气里的甜腥气更浓了，让他不太舒服。他皱了皱眉，那气味钻进鼻腔，像一根细针在戳他的神经。
他跟着光头上了几层阶梯，来到一个更开阔的空间——一艘小型运输舰的货舱。货舱里站着七八个形貌各异的人，统一特征是身上都带着武器，目光凶悍，像一群鬣狗。看见光头拉着殷归出现，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“嘿，这就是老大说的那个Alpha崽子？看着跟个鹌鹑似的，别是搞错了吧？”
光头啐了一口：“信息素检测仪会搞错？纯种Alpha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，估计是吓傻了。”他推了殷归一把，把他推到人群中央，“不过没关系，那边买家只要Alpha，管他傻不傻，能干活就行。”
殷归被推得一个趔趄，撞到旁边一个瘦高个身上。瘦高个嫌弃地闪开，用枪管戳了戳他的肩膀：“喂，小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殷归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“殷归”，但那两个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，飘不到嘴边。他索性闭嘴了。
“看吧，就是个傻子。”光头下了结论。
这时，一个坐在高处弹药箱上的男人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货舱瞬间安静下来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皮夹克，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狰狞疤痕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行了，”他扫了殷归一眼，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，“时间差不多了，把他送到地下商城的老歪那里去。拿到钱，我们就撤。”
“是，老大！”
殷归被重新套上一副沉重的电子镣铐，塞进一辆悬浮运输车的后厢。后厢里还挤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，有的Alpha，有的Beta，一个个蜷缩着身体，眼神麻木。有人小声抽泣，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，立刻噤了声。
殷归靠着冰冷的厢壁坐了下来。车开动了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，他们正离开星盗的运输舰，驶向某个未知的所在。透过后厢门缝隙漏进来的光，他看见对面一个少年正偷偷打量他，那少年鼻青脸肿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带着一丝戒备和好奇。
“你……你也是被抓来的？”少年用气声问。
殷归看着他，慢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。
少年似乎松了口气，往他这边挪了挪：“别怕……我听说地下商城乱得很，但我们只要乖乖的，说不定能被好人家买走……”他说着，自己先没了底气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殷归没有答话。他把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，投向那道门缝。光线在飞速移动，明灭不定，像一条转瞬即逝的河流。
他的脑子里依旧是空空荡荡，偶尔闪过一些不成形的画面——漆黑的、无垠的、寂静的空间，无数光点像尘埃一样漂浮，他在那中间游荡着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。
运输车猛地一震，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、某种机械运转的轰鸣，还有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香料和劣质燃油的气味。
“到了到了！都下来！”后厢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拉开。
殷归眯着眼，在骤然涌入的、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中，看见了“地下商城”的一角——那是建在巨大废弃矿坑里的非法交易市场，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如同肿瘤般攀附在岩壁上，空中横七竖八地扯着电线，悬挂的屏幕播放着露骨的广告。人潮汹涌，鱼龙混杂，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混乱不堪，让他刚刚适应这具身体没多久的感官一阵刺痛。
他被推搡着下了车，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，踩上去黏腻不堪。光头和另一个星盗押着他们几个少年，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，朝市场深处走去。殷归光着脚，脚底传来石板的冰凉和凹凸不平的触感，他像个局外人一样，看着周围的一切——那些扭曲的笑脸，那些贪婪的目光，那些被锁在笼子里待价而沽的人。
星盗交货的对象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，人称老歪。老歪穿着件绣满金线的绸褂子，十根短萝卜似的手指上套了六个戒指，站在一个挂着暧昧粉色灯光的铺子门口，像一尊油光水滑的弥勒佛。
他上下打量殷归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，忽然皱了皱眉：“这崽子怎么看着病恹恹的？”
光头一摆手：“Alpha！信息素检测仪出的结果，假不了。就是脑袋有点毛病，不说话，你跟他说啥也没反应，但干活没问题。您也知道，战乱区那边，Alpha可是硬通货，脑子好不好使谁在乎？能扛能打就行。”
老歪哼了一声，绕到殷归身后，推了他后脑勺一把。殷归没站稳，往前跄了一步，膝盖磕在门槛上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没喊疼，甚至没低头看一眼，只是慢慢地直起身，站回了原地。
“……还真是个傻子。”老歪嘀咕了一句，扭头跟光头讨价还价去了。
殷归就站在那盏粉灯底下，光脚踩着门槛，脚趾缝里还沾着车上带下来的泥。周围很吵，老歪和光头你来我往地压价，隔壁摊子上有人在叫卖某种会发光的宠物，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和尖叫，又被更大的音乐声盖了过去。
光头最终以一个比预想低了三分之一的价钱把他出了手，骂骂咧咧地领钱走了。老歪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铺子里面努了努嘴：“进去吧，里面有间空笼子，先待着。明天有人来挑货，你给我精神点儿，别耷拉个脑袋像条死狗。”
殷归迈过门槛，走进了那间铺子。
铺面不大，货架上堆着些来历不明的电子元件和违禁药剂，柜台后面摆着一排玻璃罐子，里面泡着某种生物的器官，在浑浊的液体里沉沉浮浮。再往里走，撩开一道脏兮兮的布帘子，是一间逼仄的后室。后室被铁栅栏隔成七八个小格，像关牲口的圈。
殷归被推进了其中一格。
铁栅栏门在他身后“哐”一声关上，落了锁。格子间里除了墙角一卷发黑的薄毯，什么都没有。地上倒是铺了一层干草，但已经沤得半烂，散发出一股呛鼻的霉味。
殷归在那卷薄毯上坐了下来。
隔壁格子间里缩着个人影，瘦小的一团，殷归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，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，又飞快地低下去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再隔壁是空的，更里面那格有人在大声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的，像要把肺管子都呕出来。
殷归靠在冰凉的铁栅栏上，抬头看着头顶。天花板很低，隔着一层满是油污的板材，他能听见楼上有人在走动，鞋跟敲在地面上，笃、笃、笃，不紧不慢的。
他的眼皮开始发沉。
这具身体很累，从骨头到皮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。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，蜷起膝盖，把下巴搁在手臂上。
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，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极黑的、无垠的虚空，有星星在极远的地方亮着，像某种温柔的注视。
他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