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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扫盲 认字 ...

  •   “这个念石,石头的石。”

      “这个念塘—连起来,石塘,咱住的地方。”

      程安食指点向书页中央。那是一本《儿童识字手册》,纸业泛着黄,边角还卷着毛边。

      “石塘。”殷归跟着念了一遍。

      “真棒。”程安点了点头,夸了一句,手指又往下移了一个。

      这天下午,程安教了殷归十多个字。石、塘、镇、街、树、天、风、人、家、回、来、饭。全是日常用得到的字,笔画简单,意思也直白。

      殷归学得很慢,每个字都盯上很久才动嘴跟读一遍,读完了又开始盯下一个。学的时候会把一只手摊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蜷着,描那些字的轮廓。

      程安也不催他,教完了就靠在椅背上摆弄手里的零件,隔一会儿抬头往殷归的方向看一眼,确认他还在看。

      其实程安一开始没发现殷归不识字。

      那天程安正在修一台旧信号转换器,拆到一半的时候,手里的零件卡住了,需要特定型号的替换螺丝。家里没有了,新到的在镇口老陈头的铺子里。

      程安手上沾满了油,不想再洗一遍。他走到门口,朝着院子东边叫了一声:“殷归。”

      殷归正坐在院子东边的矮墙上,眯着眼晒太阳。他听见程安喊他,睁开眼偏过头。

      “去老陈头那儿帮我拿个快递,上面有我名字。你见过老陈头,镇口杂货铺。”

      殷归从矮墙上跳下来,走到程安面前站定:“……快递?”

      “对,写着程安的名字。”

      殷归点点头,转身往外头。

      “门口左转,走到头右转,白牌子那家。”程安在身后又补了一句。

      一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,程安才低下头继续拆他的转换器,手指探进机壳的缝隙摸索,把剩下那几颗螺丝的位置重新理了一遍。

      二十分钟后他把卡住的部分卸下来了,擦了擦手,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,没人。又过了十分钟,还是没人。他把工具搁下,洗了手上的油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出了门。

      石塘镇的下午安安静静的,主街的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,没什么人。程安走得不快,但步子比平时大一些,七八分钟后他到了杂货铺门口。

      老陈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看光屏,抬头看见他,咧着嘴笑了:“哟,刚想去找你。你家那小孩儿来了好久,就在货架旁一直站着,问他他也不说话了。”

      程安顺着老陈头的目光看过去,殷归就站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,背对着门口,微微仰着头在看什么。

      他走过去。殷归听见了脚步声回头,看见是程安的时候愣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的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……我还在找。”

      程安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那排货架—一格一格堆着不同种类的零件和零散货物,每个格子外面贴着一块白色标签,上面印着分类名:五金、电子、日用、食品。

      他走过去,把殷归往旁边带了带:“走,我们一起找。”

      “我买的是修零件的,五金类,呐,在第三格。”程安指着印着五金的那块白色标签。

      “这上面都有收件人的信息,你看,这上面就写着程安,是我要的快递。”程安从那一格取下一个纸箱,举到殷归面前看。

      殷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儿,点了点头。

      程安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,跟老陈头打了声招呼,带着殷归走了。

      两人并肩穿过石塘镇的午后的日光。主街上安安静静的,远处有风吹过来把谁家门前的帘子掀了一下又放下。走到半路程安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殷归一眼,殷归低着头走路,日光落在他后颈上,那截脖子微微垂着。

      “下次去,”程安说,“看不清的标签,你直接问他。”

      殷归抬起头。“……可以问吗?”

      程安的脚步没有停:“为什么不可以。”

      殷归没有回答。他们又走了一段路,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殷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:“……下次问他。”

      程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。“嗯。”

      回到家程安把那盒螺丝倒在桌上,该拧的拧上了,该换的换好了。

      晚饭后他把杂物间翻了一遍,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一本旧书。书皮都磨白了,边角卷着,书脊上的字也看不清了。他翻了几页,纸是黄的可字印得还算清楚。

      他拍了两下封面,灰在空中浮了一阵才慢慢落下。

      这本书在院子里的矮桌上晾了好几天。殷归有时候会走到旁边站一会儿,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。

      第五天下午,两人吃完饭散步回来,程安在经过矮桌的时候顺手把书翻开了。

      “晾够了,过来坐。”

      殷归在桌边坐下来。

      程安没急着翻书,反而先问殷归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……殷归。”

      “哪两个字?”

      殷归张嘴想说些什么,又合上了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程安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早就料到。他翻了几页,从中间找到一张空白的页,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短铅笔,在纸上慢慢写了两个字。“殷。”“归。”写得很端正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
      然后把书转过去,推到殷归面前。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‘殷’,‘归’。殷归。”

      殷归低头看。两个字并排站在泛黄的纸页上,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组合方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程安以为他没在看,但他在看。

      程安把铅笔推过去。“照着描一遍。”

      殷归拿起笔的时候手指有点僵。他把笔尖按在纸上,第一笔下去太重了,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
      他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——“殷”字的第一笔起得太歪,整个字的左边偏了,笔画挤在一起,像一个人站不稳。但他的笔没有停,他照着程安写的那两个字,一笔一画地把整个“殷归”写完了。

      最后一个笔画收尾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,笔尖在“归”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痕迹。

      他放下笔。纸上并排着两行“殷归”,一行端正,一行歪歪扭扭、笔画错位、重心不稳,但那是他写的。他的名字。

      程安在旁边看着,“记住了?”

      殷归点了点头。“再写一遍。”殷归拿起笔,在第二行下面又写了一遍。比上一遍好了一点,“殷”字的左右结构勉强拉开了距离,“归”字的最后一横没有抖那么厉害了。

      程安准备把书合上。“今天就学这两个,不着急,”他说,“先把名字写稳了。”

      殷归拦下来,把书拿过来,在那一行“殷归”下面又写了一行“程安”。

      这两个字写得更生涩。

      “程安,你的名字。”殷归写完放下笔,指着刚写完的字,对着程安笑。“我写对了嘛?”

      “嗯。上次拿快递的时候记住的吗?厉害。”程安摸了摸他的头,毫不吝啬地表扬。

      “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可以写得更好。‘程’字的右边写窄了。写得太着急了。”他在纸上写了几遍,想了想,又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家。

      “这个是家。”程安又拿着笔在“家”下面添了两个小小的“人”字,两个“人”字挨的很近。

      殷归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接过笔的时候指尖蹭过程安的手心,温热的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在两个人字旁边,一笔一画地写了“安”字和“归”字。然后又把这两个字圈起来,用箭头连到“家”字旁边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,看着这幅歪歪扭扭的“地图”。夕阳照射下来,把纸面晒得暖洋洋的。

      殷归学字的速度比程安预想的快很多。

      第一周还在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,第二周已经能把“石塘镇”三个字写稳了,第三周他坐在门槛上翻那本旧书,从头翻到尾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指着问程安,程安告诉他,他念两遍就往下走,记得很熟。

      程安一开始每天教他五六个,后来发现教十几个他也能记住,就不再限量了。那本书很厚,殷归像刨地一样一页一页往前推,每天往前进几页,字迹从陌生变成眼熟,从眼熟变成认得,从认得变成会写。

      石塘镇的傍晚来得早,太阳一偏西,整个镇子就被笼进一层淡金色的薄雾里。

      镇口杂货铺的老陈头搓着手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殷归从门口经过,叫住他:“哎,程安家的,帮我看看这箱子上写的是哪儿来的?”

      殷归停住脚步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发货标签。“……赛恩斯贸易站,零件类,三箱。”

      老陈头乐了:“哟,真会了?前阵子还瞅着你蹲我货架底下发呆呢。”殷归没有接话,把标签指给他看。

      老陈头笑眯眯地说行行行知道了我不用再翻字典了,又拿了一包糖塞给殷归,殷归推了一下,老陈头硬塞进他手里,“给你程安带回去,他上次修我那台收音机还没收钱呢。”

      殷归说了声谢谢,攥着那包糖走回去,路过赵婆婆家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。赵婆婆坐在矮凳上择菜,抬头看见他手里那包糖,笑着说:“老陈头又给糖了?他那人就爱拿零嘴哄小孩。”

      殷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,又抬头看她。赵婆婆招手让他过来坐,殷归就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了。赵婆婆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又从盆里拣出一根洗过的黄瓜递给他,“吃吧,地里新摘的。”殷归接过来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。

      赵婆婆看着他,忽然问:“程安教你的字,现在能认多少了?”殷归想了想:“差不多都能认了。”

      赵婆婆“哎呀”了一声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那小子还挺会当老师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又看了殷归一眼,笑了一下:“我们阿归也很厉害,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了。”

      殷归笑了两声,把黄瓜咬完了,站起来擦了擦手,说:“婆婆我回去了。”

      赵婆婆摆摆手:“回吧回吧。”

      殷归走远了之后,赵婆婆还坐在矮凳上,看着他拐过巷口那个背影,摇了摇头,嘴角弯着。隔壁王婶出来收衣服,看见她的表情:“你看什么呢?”

      “看程安家那孩子。”赵婆婆说,“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,蹲在门槛上看蚂蚁能看一下午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还跟程安说呢,你从哪拐回来这么个小孩。”

      “可不是嘛。那阵子我还以为程安犯了什么事,拐了个傻孩子回来养着。”

      赵婆婆笑了:“现在可不像傻的了。”

      王婶把衣服收下来,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:“确实不像了。前几天我晒被子,他路过的时候还跟我打了声招呼。前几个月见着我,头都不抬。”

      “程安教得好。”赵婆婆把盆端起来,往屋里走,“那孩子就是缺人教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程安端着两碗粥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看见殷归坐在门槛上剥一颗糖。糖纸是红色的,他剥得很仔细,把糖纸展平了叠好,才把糖放进嘴里。

      “老陈头给的?”程安把粥碗递过去。殷归接过来,“嗯”了一声。“他说上次修收音机没给钱,这个给我们吃。”

     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着喝粥。天边的晚霞烧成橘红色,石塘镇的屋顶在霞光里一排一排铺开,安安静静的。殷归喝了两口粥,忽然说:“赵婆婆说,一开始她以为我是你拐回来的。”

      程安差点被粥呛到,咳了两声才缓过来:“……赵婆婆怎么什么都跟你说。”殷归侧过头看他:“那你跟他们怎么说的?”程安低头喝粥:“我说不是拐的,是捡的。”

      殷归看着他:“……捡的。”程安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粥,耳朵根有一点点发红,被他侧过脸避开了霞光。殷归转回去,又咬了一口糖。

      晚风穿过院子外面的树,树叶沙沙地响着。殷归坐在门槛上,糖在嘴里慢慢化开,甜味铺满了整个舌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叠好的那张红色糖纸,把它塞进了衣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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