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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 63 章 晨 ...

  •   晨光慢慢偏移,从殿门斜斜洒落,从他肩头移到脊背,又缓缓落向地面。漫长的跪罚磨人至极,双腿早已彻底麻木僵硬,失去知觉,腰背酸胀难忍,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挺直的身姿。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额角,顺着下颌缓缓滑落,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潮湿黏腻,沉甸甸贴在身上,又闷又凉。

      他死死咬紧牙关,压下浑身的酸涩疲惫,不敢抬头、不敢动弹、更不敢有半分怨言。深宫之中,上位者的沉默,便是最沉重的责罚。无声的冷落、漫长的漠视,远比厉声斥责更加磨人心性,更让人惶恐无助。

      整整一个多时辰,从晨雾微凉跪至天色大亮,殿前早膳结束,餐具尽数撤空,宫人收拾妥当、垂手静立,殿中彻底归于寂静。

      终于,慎黄夫缓缓抬眸,目光直直落于他的身上。

      “昨夜,皇上去了皇后宫里。”

      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沙哑,不带波澜,却轻轻道尽了昨夜整座后宫的所有起落与落空。

      慎黄夫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,转瞬即逝:“咱们这位皇上,看着可长情着呢。”

      一句轻语,道尽所有遗憾与落空。

      朱俞伏跪于地,心口重重震颤,喉间干涩发苦,万千言语堵在胸腔,无从开口、无从辩驳。所有的侥幸、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的不甘,在此刻尽数落定。谁知道若是慎黄夫昨天没有病倒,是否会被召幸呢?若非他的过错,慎黄夫何至于错失先机、徒留遗憾?

      他只能重重叩首,嗓音沙哑卑微:“臣郎有罪。”

      郑邺懒得再与一个低位紫夫耗费心神、多说半句,眸光轻淡一敛,转身便向内室卧房走去,身姿清冷,再不回头。

      殿内宫人尽数垂首,无人敢动。

      唯有慎黄夫郑邺的贴身内侍颂竹静立殿侧,一身青色内侍奉服剪裁得体,边角规整,身姿挺拔如松,立于廊下,自带几分近侍权贵的矜贵冷势。他垂着狭长的眼眸,淡淡俯瞰阶下长跪不起的朱俞,眼底无半分怜悯体恤,只有深宫老人浸久了人情冷暖的凉薄与通透。在这等级森严的宫闱之中,下位者犯错受罚本是天经地义,不值得半分姑息,更不值得多余同情。颂竹神色冷肃高傲,眉宇间带着依附主位而生的优越感,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人的威势,不容置喙:“起来吧。去院里跪着,别脏了我们小郎的屋子。”

      这话轻飘飘落下,却彻底敲定了朱俞接下来的境遇。没有严厉斥责,没有过重责罚,可这份轻描淡写的驱赶,比怒骂更让人难堪。在宫人眼中,此刻满身狼狈、戴罪在身的朱俞,连跪立主殿殿中的资格都没有,只会玷污了主殿的清净雅致。

      朱俞心底一片死寂,全然认命。他不敢有半句辩驳,也不敢再有半分奢求,缓缓撑着早已麻木僵硬的双膝,一点点从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起身。双腿血脉阻滞太久,甫一站立,便是一阵刺骨的酸麻胀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,双腿发软发颤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强撑着身形,敛去眼底所有酸涩与委屈,垂首躬身,默默转身,一步步挪出主殿大殿,走向空旷清冷的永宁宫庭院中央。

      院中晨风吹拂而过,带着晨间露水的湿寒,拂过他汗湿的额角与后背,凉得人微微发颤。天光已然大亮,澄澈的日光铺满整座庭院,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,也将他的卑微狼狈、束手无策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,无处遁形。

      他依言双膝重落,直直跪在庭院正中的青石板上。坚硬粗糙的石面贴着膝盖,寒凉刺骨,瞬间浸透衣衫,顺着肌理渗入骨血,新一轮的煎熬再度开启。

      偏殿廊下,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。是他唯一的随侍小太监汤圆。

      汤圆年纪尚小,心性单纯质朴,不懂深宫的尊卑凉薄,只看得见自家小郎的辛苦委屈。他站在偏殿雕花门槛边,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牢牢望着庭院中央长跪不起的朱俞,眼底盛满了心疼、不忍与焦灼。他不敢贸然上前,主殿的宫人还在廊下值守,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中,只能远远伫立,默默看着独自受罚的主子,小手紧紧攥着衣摆,急得眼眶泛红,却无半分办法。

      朱俞余光瞥见那道怯懦担忧的小身影,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,转瞬便被深宫的寒凉覆盖。他刻意移开目光,不敢再看,生怕自己一时心软,乱了分寸,惹来更多是非。

      良久,待主殿内值守的宫人尽数敛身入内,廊下彻底没了人影,殿门轻轻闭合,隔绝了内外视线,汤圆才终于鼓起勇气,蹑手蹑脚、小心翼翼地快步跑了过来。他步子极轻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人注意,一路低头四顾,确认无人窥探,才飞快伏下身,蹲在朱俞身侧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郎,您从晨起请安至今,滴水未进、粒米未沾,今日还没用过早膳,身子会受不住的。”

      微凉的晨风卷着他的话音散开,字字句句都是纯粹的关切,无半分功利算计。

      朱俞头颅微垂,视线落在身前冰冷的石板缝隙上,声音沙哑低沉:“你回去吧。”

      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
     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里是森严深宫,从来不是随性自在的家中。犯错之人,本就该低头受罚,无权周全自身安逸,更无权纵容下人私相宽慰。此刻他戴罪跪院,本就惹人注目,若是再让贴身侍从近身私语、嘘寒问暖,一旦被主殿之人窥见,只会凭空落人口实。届时不仅自己罪责加重,连无辜的汤圆也要被连累责罚,何苦再添新祸端?

      深宫行路,步步惊心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能隐忍、能安分,方能苟安。

      汤圆还欲再说些什么,眼底满是执拗的心疼,可还未等他开口,院外宫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杂乱的脚步声,人数众多,步履有序,带着新晋入驻的声势,浩浩荡荡逼近。

      朱俞心头骤然一紧,神经瞬间紧绷,下意识收敛所有松弛姿态,脊背重新绷得笔直,俯首垂眸,规规矩矩维持着跪立请罪的姿态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
      几道轻快却张扬的脚步声落入院中,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亮婉转、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少男声线,轻柔悦耳,却自带夺目气场:“这位哥哥,好好的晨光暖日,为何独自跪在此处院中?”

      朱俞闻声缓缓抬眸。

      来人生得极为夺目,容貌张扬艳丽,自带一种妖冶风流的风骨,眉眼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眸光流转间风情四溢,却又不显轻浮,反倒衬得其人恣意洒脱,极具辨识度。他身着一身青夫制式宫装,最寻常的青色料子,却被裁出层层叠叠的别致层次,深浅青色渐变交织,领口、袖口、衣摆皆绣着细密灵动的暗纹流云,低调又奢华。腰间束着紧致窄腰玉带,勾勒出纤细劲瘦的腰肢,身姿窈窕挺拔,身姿绰约,风华绝代,与宫中一众温润内敛的新人截然不同,一眼便能牢牢攫住所有人的目光。

      此人周身气场松弛肆意,不见半分新人入宫的拘谨忐忑,反倒熟稔从容,仿佛早已深谙深宫规矩,进退有度,气场全开。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队侍从,人人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更有四名健壮内侍,两两一组,稳稳抬着十余只精致雕花木箱,木箱漆色光亮,锁扣精致,一看便知装满了贵重物件,排场极大,气派十足。

      朱俞瞬间反应过来,此人正是那名昨日路途耽搁、直至今日才入宫报到、与郑邺同驻永宁宫的青夫。

      他不敢怠慢半分,纵使双膝剧痛、身形僵硬,依旧强撑着身子,借着膝盖与石板的摩擦,缓慢端正身形,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,语态沉稳规矩,无半分错乱:“紫夫朱俞,拜见青夫小郎。”

      国允霜见状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,全无上位者的倨傲冷漠,语气格外亲和温柔,毫无架子:“不必多礼,院子里无人拘束,哥哥无需这般拘谨。你便唤我霜霜即可,无需处处恪守生硬礼数。”

      语气温软亲切,让人极易心生好感。可朱俞心底半点不敢松懈,深知深宫之中,不可随意失了分寸。他依旧垂着首,姿态恭谨端正,不敢有半分放肆,老老实实回话:“禀青夫小郎,是臣郎先前莽撞大意,行事疏漏,不慎冲撞冒犯了慎黄夫,犯下过错,在此领罚跪院,以儆己身。”

      听闻此言,国允霜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两分,眼底的松弛惬意淡去一丝,转瞬便恢复如初,笑意十分得体。他轻轻颔首,语气依旧柔和:“原来如此。既是哥哥犯过领罚,那我便不打扰你悔过自省了。我初入宫阙,诸多物件需要安顿收拾,先去偏殿整理居所。稍后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茶水过来,哥哥空腹跪罚,切莫饿坏了身子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第 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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