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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郑 ...

  •   郑邺垂眸看着阶下朱俞俯首帖耳、全然驯服的模样,眼底积压的不耐与愠色稍稍褪去。

      良久,殿内安静得只剩宫灯轻轻摇曳的细碎声响,郑慎才缓缓开口,嗓音清浅微凉,带着些许沙哑,听不出太多喜怒,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:“念你初犯,本心并非刻意作祟,又已知错认罚、态度恭顺,本宫便不重惩于你。罚你一月月俸,以此为戒。往后安分守己、谨言慎行,事事多思多虑,步步小心谨慎,若再敢有半分疏忽失度,坏了宫中规矩、扰了本宫清净,本宫绝不轻饶。”

      朱俞闻言,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弦骤然一松,胸腔里沉甸甸压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。他连忙俯身重重叩首,额角轻抵微凉的青砖,姿态恭谨虔诚,语声恳切:“谢黄夫宽宥恩典!臣郎定铭记于心,日夜警醒,绝不再犯分毫过错。”

      扣除一月月俸,于旁人而言或许是一桩不小的损失,可于此刻的朱俞而言,已然是天大的宽容。他心里清清楚楚,自己昨日的疏漏险些酿成大祸,不仅害得主位晕厥卧病、彻夜难安,更令慎黄夫错失了入宫首日觐见皇后的重要礼数,平白惹来宫外无数揣测非议。这般桩桩件件的牵连罪责,最后仅仅只罚了月俸,已是从轻发落、格外开恩。

      可这点侥幸的松快,转瞬便被深宫翻涌的暗流彻底覆盖。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责罚,在今日整座后宫的风云变幻之中,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      今日是所有新晋夫郎入宫的第一日,是新人初见天颜、角逐圣恩的开端,整座后宫最隐秘、最炙热、人人暗自窥探期盼的话题,从来不是某个低位紫夫的小小过失,而是那位少年帝王今夜的侍寝旨意。

      新帝年轻登基,年岁正好,风姿卓然,今夜初次遴选新人侍奉,便是注定要搅动整座深宫格局的大事。各宫各处,无论位份高低、资历深浅,所有人的心弦都暗暗紧绷,无人不在私下揣测、暗自权衡。

      众人心中皆有定论,今夜有幸承宠的人选,无非落在两类人身上。一是本届位份最尊、身份最贵的两位黄夫,根基显赫,家世出众,生来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处;二是独得圣誉、被圣上亲自御赐封号的三位,是本届新人之中最亮眼、最得圣心的存在。

      而慎黄夫郑慎,恰恰一身占尽两大殊荣。他既是尊贵无双的黄夫,又手握御赐“慎”字封号,家世煊赫、品貌卓绝,本是今夜最无可争议、最万众瞩目的首选之人,是所有人心中笃定的第一人选。

      可偏偏世事无常、造化弄人。慎黄夫骤然体质过敏、晕厥卧床,今日仪宁殿觐见就已称病告假,想来今晚侍寝也不太可能了。

      朱俞立在原地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忐忑与深深的懊悔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身份低微、样貌平平、家世寻常,在一众俊秀新人之中泯然众人,别说承宠侍寝,恐怕就连圣上记得宫中有他这么一个小小紫夫,都是难事。他本无半分攀附圣恩的资本,自然不可能在今夜被选中。

      可他最悔的是,自己亲手毁掉了主位的绝佳机缘。

      若是昨日他再多一分谨慎,多一分细致,提前探查妥当殿中禁忌,便不会惹得慎黄夫旧疾复发、身体违和。若是他初入永宁宫时便安分乖巧、谨守本分,早早讨得主位欢心,那他入宫之路定然一片坦途,步步安稳,何至于如今步步荆棘、日日惶恐,连累主位、自陷困局?

      一念之差,满盘皆滞。

      若是今夜慎黄夫因身体缘故,终究没能等到帝王传召,错失这入宫首夜的圣宠,那这份损失,便完完全全是因他而起。

      思及此处,朱俞心底暗暗下定狠心。若是今夜圣眷落空,明日天光破晓,他便还要再早早前往主殿请罪,哪怕是长跪殿前三日三夜,任凭风吹露寒、双膝磨破,也要诚心悔过,尽力抚平慎黄夫心底的芥蒂与不悦。

      暮色沉沉坠落,厚重的夜色彻底笼罩整座深宫,万千宫灯次第亮起,点点暖光缀在朱红宫墙之间,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。今夜的风格外浩大凛冽,不同于往日的轻柔晚风,狂风卷着庭院枝叶呼啸穿梭,拍打着各处殿宇窗棂,发出呜呜沉沉的呼啸,声势浩荡,震得窗纸微微震颤。

      风声彻夜不息,为静谧深宫添了几分肃杀萧瑟的意味。朱俞独坐偏僻偏殿,一室清冷,无人相伴,无人言语。他无事可做,也不敢外出游荡,更不敢随意打探宫中秘事。他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无依无靠、无根无凭,没有半点消息渠道,深知深宫之中知多必失、言多必祸,索性闭门锁户,安安静静坐于殿中,默默等候。

      永宁宫是新近修缮完毕的殿宇,宫貌崭新规整,规制严谨,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痕迹。窗沿木色鲜亮,刷着一层崭新的清漆,漆面平整光滑,没有半点斑驳老旧的痕迹,想来是为了迎接新人入宫特意翻新。整座宫殿结构稳固、修建精良,任凭外头夜风肆虐呼啸,殿内依旧安稳静谧,听不见半点漏风晃动之声,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。

      夜深过半,整座皇城彻底沉寂,万籁俱寂。就在朱俞以为今夜再无动静之时,沉寂许久的永宁宫大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转轴响动。厚重的宫门被人从内轻轻推开,夜色里传来几缕细碎轻巧、克制至极的脚步声,伴着宫人极低的耳语,转瞬便没入静谧夜色之中。

      动静极短,稍纵即逝,快得如同错觉。

      朱俞静坐榻上,心头微微一动,却依旧不敢妄自揣测、不敢外出窥探。他只能将所有疑惑压在心底,伴着满城风声,枯坐至天明。

      次日破晓,晨雾薄薄弥漫在宫院之中,微凉的晨露附着在青石阶、草木枝叶之上,空气清寒湿润。天光一点点破开夜色,柔和的晨光漫过层层宫檐,新一日的宫规礼数准时开启。

      按照深宫定规,居于偏殿、从属主殿的小郎,每日晨起第一件事,便是前往主殿晨昏定省、躬身请安。

      朱俞早早起身,一丝不苟整理自身衣袍发髻。一夜心神不宁、辗转难眠,他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,面色略显苍白,心底更是盛满了忐忑不安。他全然不知昨夜深宫最终的结局,不知帝王究竟传幸了何人,更不知慎黄夫昨夜心绪如何、今日心境好坏。未知的揣测如同细密的丝线,紧紧缠缚着他的心神,步步煎熬,步步忐忑。

      他敛尽所有心绪,放轻脚步,垂首低眉,小心翼翼地步向主殿,姿态恭谨卑微,不敢有半分张扬失礼。越是靠近主殿,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重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。

      行至殿阶之下,他远远抬眸一瞥,心底骤然一沉。

      慎黄夫已然端坐殿中主位,一身素色常服清雅矜贵,却难掩满身倦怠。素来清隽光洁的面容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苍白,那双清冷好看的眼尾之下,挂着一圈浓重暗沉的乌青,色泽深重,触目分明。显而易见,他昨夜一夜未眠,或是心神郁结、辗转难安,或是心绪繁复、彻夜枯坐,全然没有得到半分休养。整个人看着恹恹无力,倦怠萧瑟,周身气场冷沉压抑,生人勿近。

      朱俞不敢多望,连忙收回目光,快步上前,双膝稳稳落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,端正躬身,俯首行礼,语态恭谨规矩:“属下朱俞,前来给慎黄夫请安,愿黄夫身健体安,日日顺遂。”

      殿内一片死寂。

      上位的慎黄夫手执纯白青瓷茶盏,指尖微凉,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,缓缓啜饮清茶。他目光放空,落于殿前虚空,自始至终,没有低头看阶下跪着的朱俞一眼,没有应声,没有动容,仿佛阶下俯首请安之人,不过是殿中一抹无关紧要的尘埃,不值一提。

      朱俞维持着跪地俯首的姿势,背脊绷得笔直,不敢松懈半分,不敢动弹分毫。冰凉的青砖寒意穿透薄薄衣料,顺着膝盖蔓延而上,渐渐浸透四肢百骸,麻木酸胀的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,死死缠裹着他的身躯。

     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,一炷香燃尽,又一炷香升起。

      殿内宫人各司其职,往来穿梭,洒扫庭除、奉置早膳、收拾器物,人人步履轻盈、默不作声,无人敢打破殿中凝滞压抑的氛围,更无人敢多看阶下长跪的朱俞一眼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位低位紫夫是戴罪请安,是主位刻意冷罚,谁也不敢插手半句。

      不多时,精致丰盛的早膳尽数摆上长案,荤素搭配、粥点俱全,色香味俱全。慎黄夫缓缓起身,移步案前静坐用膳,依旧对跪在殿中央的朱俞视若无睹、置若罔闻。

      不管是不是朱俞害得慎黄夫昨夜没有承宠,他此刻过来,明摆着就是要吃慎黄夫的怒火的。

      朱俞依旧长跪不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2章 第 6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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