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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旧坟   酒楼上 ...

  •   酒楼上的饭菜热气袅袅,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过青溪县的屋顶。

      桌上菜肴丰盛,两个人吃得都不算喧闹。偶尔说几句私塾孩童,说一说药馆近日接诊的病患,言语平淡,避开方才那桩京城秘闻。

      等到酒足饭饱,夕阳已经完全沉落,街巷两边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铺满青石板。

      付过饭钱,二人并肩走出酒楼。晚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,街边行人往来,小贩收摊的吆喝此起彼伏。

      “天色已晚,我送你回小院。”江叙白侧过身对苏令妤说道。

      苏令妤轻轻颔首。

      一路沿着巷子慢行,一路上都很安静。方才酒楼里那一番风波,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深潭,表面归于平静,底下却暗流翻涌。苏令妤心里清楚,江叙白聪慧通透,今日之后,怕是对自己的身份,已经疑心重重。可那丞相府是一道万丈深渊,一旦全盘托出,不知会将眼前这人也一并拖拽进去。她尚且没有勇气坦白全部真相。

      一路走到那座她用将军府带出银钱购置的小院门前,木门斑驳,院内几株桂树枝叶繁茂。

      “就送到此处吧。”苏令妤停下脚步,抬手推开半扇院门,“江兄也早些回药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江叙白站在夜色里,目光落在她脸上,顿了顿,终究没有追问白日酒楼的心事,只轻声道,“夜里风凉,关好门窗。”

      苏令妤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院内,木门缓缓合上,隔开两个世界。

      江叙白在院外立了片刻,才转身,独自走向自己的药馆。

      往后几日,日子又回归往日寻常。

      江叙白守着药馆,白日问诊抓药,炮制草药,算盘依旧拨得磕磕绊绊,偶尔会恍惚想起现代的计算器。闲暇时分,便往私塾走上一趟,或是送些吃食,或是送去几包调理余毒的药材。苏令妤照旧在私塾授课,教一众孩童读书识字,只是心底那层顾虑,时时盘旋,面对江叙白时,便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疏离。

      这份疏离很淡,藏在谈笑之下,不细细察觉,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    这一日傍晚,药馆的病患尽数散去,暮色沉沉。江叙白收拾案台上的药臼与账本,指尖抚过桌面上一个陈旧的小木牌。木牌色泽暗沉,刻着他已故双亲的名讳。

      算起来,父母离世,已经整整两年。

      两年前一场时疫席卷此地,行医多年的双亲日夜奔走救治百姓,却不幸染病,前后相隔数日,双双撒手人寰。那时候他穿越到此不过两年,骤然失去这一世的亲人,曾有很长一段日子,他孤身守着这间药馆,偌大院落冷冷清清。

      再过三日,便是双亲忌日。

      他坐在案前,望着那块木牌,心绪沉沉。前世现代的父母远隔千年,这一世善待自己的长辈,又埋骨于这片青山。两重身世,两份牵挂,压在心口。

      第二日,他去往私塾。

      学堂刚刚散学,孩童们三三两两背着布包嬉笑跑出门。苏令妤正立在院中青石台边,收拾课本文卷,衣袖被风微微吹起。

      江叙白跨过私塾门槛,院内竹树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苏兄。”他出声唤她。

      苏令妤回过头来,见是他,神色稍稍柔和几分:“今日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
      院中没有旁人,只有风吹竹叶的轻响。

      江叙白缓步走到石台边,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,语气平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:“再过两日,是我父母忌日。他们离世已有两年,坟茔在城西郊外的山坳。往年皆是我一人前去祭拜,今年……不知苏兄可否愿意,陪我同往一趟?”

      说完,他微微垂眸。

      其实祭祖乃是私人家事,本不该随意邀约外人。只是这世间,在这个朝代,能让他算得上知己的,眼前唯有苏令妤一人。他心中的孤寂,想有这么一个人,陪自己站在坟前。

      苏令妤闻言微微一怔。

      她知晓江叙白父母早已亡故,往日他极少提起。平日里江叙白总是温和从容,待人处事游刃有余,很少流露出这般落寞的模样。

      她指尖捏着书卷边角,沉默片刻。自己亦是背负着逃亡、家族覆灭的人,最懂这世间孤身祭扫故人的滋味。

      “自然可以。”苏令妤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,“既是江兄家事,我陪你前去。”

      得到答复,江叙白抬眼看向她,眼底浮起一点暖意:“多谢。那日清晨,我过来接你,早些出城,避开正午的日头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苏令妤点头应下。

      两日光景转瞬而过。

      忌日这天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笼罩整座青溪县。空气湿润微凉,街边家家户户大门尚且紧闭,街巷安安静静。

      江叙白早早备好东西,一个布囊里面装了香烛、纸钱,还有几样简单的果品。他一身素色长衫,来到苏令妤的小院外叩门。

      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苏令妤也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衫,没有多余纹饰,长发简单束起,神色沉静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江叙白拎起布囊。

      二人一路出城。

      郊外晨雾弥漫,路边野草挂着露水,打湿鞋边。山间鸟鸣阵阵,人烟稀少。去往坟地的小路不算难走,沿着蜿蜒山道缓缓上行。

      路上两个人话不多。

      江叙白偶尔会说起一点父母生前旧事,现代古代混合着一起说。
      说父亲性子宽厚,行医一辈子,心善心软,常常免费给穷苦百姓赠药;说母亲手巧,会炮制蜜渍草药,小时候自己总盼着母亲做的蜜饯。
      那些细碎温暖的往事,讲得平淡,却藏着深切怀念。

      苏令妤安静听着,偶尔应答一两句。
      她没有双亲可以祭拜,丞相府那对生身父母,带给她的只有利益与枷锁,她连怀念都无从谈起。听着江叙白娓娓诉说,心底生出几分羡慕。

      行至半山,一片小小的坟地出现在眼前。两座土坟紧紧相靠,坟前立着简陋石碑,周遭长了不少杂草。
      两年光阴,草木已经漫上来,将坟茔半掩。

      江叙白走上前,放下手中布囊,弯腰动手拔除坟头四处丛生的荒草。指尖被野草边缘割出细小的红痕,他浑然不觉。

      苏令妤也上前,默不作声,帮着一同清理四周杂草。晨露沾湿二人衣袖。

      杂草清理干净,坟茔终于看得整洁一些。江叙白取出香烛点燃,袅袅青烟缓缓升起,在微凉晨雾之中慢慢散开。纸钱一片片丢进土坑,火光轻轻跳跃。

      烟火缭绕之间,江叙白静静站在两座坟前。

      穿越至此四年,这一世善待他的双亲,长眠于此。来自现代的灵魂漂泊异世,唯有这一方坟冢,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根。

      他低声,在坟前轻声说了几句心里话,说药馆一切安好,不必牵挂。

      苏令妤安静立在他身侧,不插话,不打扰,安安静静陪着。

      青烟缓缓向上飘,山风掠过山林,树叶簌簌作响,仿佛故人低声应答。

      待香烛燃过半截,江叙白才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晨雾渐渐散去,天光慢慢亮透,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苏令妤。

      眼前这人一身素青衣衫,眉眼清冷,站在坟前烟火余光之下。

      心底那一份疑惑再一次浮上来。酒楼那番逃婚传闻,身上未解的余毒,背上层层缠绕的绷带,处处皆是疑点。

      可此刻,在双亲坟前,他不愿追问谎言与秘密。

      “劳烦苏兄陪我走这一趟。”江叙白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    苏令妤轻轻摇了摇头:“知己之间,本不必言谢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山间风又吹过来,卷起地上尚未燃尽的纸灰,漫天轻轻飞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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