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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诗词 午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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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江叙白处理完药馆一上午繁杂的事务,将药罐归置妥当,又叮嘱学徒仔细核对好各类药材的账目,这才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,迈步走出药铺的木门。
今日他没有携带食盒,只是单纯想要过来寻苏令妤。
药馆到私塾的这条路,他已经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。
熟悉的青石板路被来往行人踩踏得光滑,道旁的桑树抽出层层叠叠的新叶,风一吹,细碎的桑叶便簌簌往下落。
沿途偶尔遇见乡里邻里,挑着菜担的妇人,赶路的货郎,彼此相逢便会点头寒暄几句。
江叙白一一含笑应答,脚步却不曾放缓,没过多久,那座由他帮忙修缮搭建起来的私塾,便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私塾外头的木门虚掩着,屋内孩童朗朗读书的声响隔着院墙悠悠飘出来,稚嫩的诵读声此起彼伏,读的皆是儒家的启蒙典籍。
江叙白没有直接推门闯进去,只是立在院门外,静静听了片刻里面传来的读书声。
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感慨,他本是四年前从异世穿越而来的灵魂,前世的记忆还牢牢镌刻在脑海之中,那样喧嚣便捷的世界,距离此刻的自己已经无比遥远。
可每当听见这般孩童读书的声音,又会觉得,眼下这平淡安稳的人间烟火,亦是难得可贵。
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读书声戛然而止,想来是课业告一段落,到了先生给学童休憩的时辰。江叙白这才抬手,轻轻叩响私塾的木门。
门扉“吱呀”一声向内敞开,开门的正是苏令妤。
几日不见,她样貌好像又好看了些许。
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边角有几处细微的磨损,却衬得整个人身姿清挺。方才授课耗费不少心神,她鬓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,几缕发丝微微散乱,随意垂落在脸颊边。
看见站在门外的江叙白,苏令妤眼中掠过一丝浅浅讶异,随即便漾开一抹淡然的笑意。
“江兄,这几日药馆不是比较忙吗,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药馆那边的琐事暂且忙完,便过来看看。听闻你已经恢复授课,心中略有些记挂你的身子。”江叙白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内,目光不动声色在她身上扫过,确认她精神尚可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,“没有叨扰到你的课业吧。”
“恰好方才下课,孩童们都到后院空地玩耍去了,谈不上叨扰。”苏令妤随手将木门合上,院落里瞬间隔绝了街面上的嘈杂喧嚣,只剩下后院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隐约声响,“屋内有些闷,不如随我到后院闲坐片刻。”
私塾的后院不算十分宽阔,却是一方精巧雅致的小天地。
角落里堆砌着一座玲珑假山,山石层叠错落,石缝之间还生长着几丛翠色的野草。假山下方开凿出一方小小的池塘,池水是前些日子下雨积攒而来,水质澄澈明净。
池内栽种数株荷花,暮春还未到盛放的全盛之时,却已经冒出不少卷着的嫩绿荷苞,有两三朵早开的荷花舒展粉白花瓣,亭亭立于碧绿荷叶之上。
水面漂浮着星星点点细碎的萍花,淡白细碎小花散落在碧波之间,微风拂过,花叶便跟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池塘边摆着一张宽大的青纹石桌,四周安放着几只石墩。石桌上摆放着一副完整的围棋,黑白棋子分别收纳在两个陶制棋罐之中,应当是苏令妤平日里闲暇时用来消遣所用。
苏令妤走到石桌旁,伸手示意江叙白落座。“闲来无事,我偶尔会在此处摆上一局,只是苦于没有对手,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同自己对弈。今日江兄来得正巧,可否陪我下上几盘?”
江叙白自然没有推辞,拉开石墩坐了下来,指尖碰了碰微凉的石面。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论棋艺我远不及苏兄,到时候若是输得太过难看,还望苏兄莫要取笑。”
苏令妤低笑一声,伸手掀开棋罐的盖子,玉白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星位之上。“下棋只为消遣,何须执着输赢。”
就这样,两个人隔着石桌相对而坐。后院安安静静,远处孩童的笑闹声变得朦胧遥远,耳边只剩下棋子落在石棋盘上清脆的“嗒、嗒”轻响,还有穿塘而过的晚风,吹动荷叶沙沙作响。
江叙白下棋的时候,心思一半放在棋盘的博弈之中,另一半,却总是不自觉落在对面之人的身上。
他清楚苏景辞(令妤)的才学,在私塾之中教导蒙童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谈吐见识远超这青溪县里许许多多的读书人。
可越是相处,他便越是好奇,这个人身上仿佛藏着无穷无尽未曾展露的底蕴,每一次交谈,都能让自己发现新的闪光点。
几局棋交替落子,双方互有胜负。一盘棋局行至中盘,棋盘之上黑白交错,局势胶着,谁都没有占据绝对上风。
江叙白捏着黑子,迟迟没有落下,思绪不知不觉飘向自己前世读过的那些文史典故。
脑海之中猛然就浮现出七步成诗的旧事。后世所载曹植七步成诗,不知是史家润色传说,还是确有其事,千载岁月,早已无从考证,但估计掺的水比较多。
不过他今日倒是可以亲眼看一看,凡人急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。
他抬眼望向对面正垂眸思索棋路的苏令妤,随口便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。
“苏兄,我曾经读到过旧日典故,说有才子可以七步成诗,步步思索,行罢七步,诗作便已然成型。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史书之中夸大的故事,不知道,苏兄你可能做到这般?”
苏令妤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,缓缓抬起头来。
夕阳的柔光落在她眉眼之间,眉梢轻轻向上挑了挑,带着几分随性又带着几分傲气,唇角漫开浅浅一抹弧度。
“七步成诗?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目光扫过一旁池塘假山,又落回眼前尚未结束的棋盘之上,“典故我亦读过,究竟能不能,未曾试过。既然江兄发问,那,便试一试又何妨。”
江叙白见她应下,倒是有几分意外,本以为只是闲谈打趣,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愿意当真尝试。他抬手指向身侧的池塘景致,眼底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既然要试,那便以眼前风物为题。你看这假山临水,池内荷花初绽,萍花浮于碧水,再加上我们桌上这一局尚未分出胜负的残棋。将这般光景尽数收纳进去,以此为题赋诗一首。”
苏令妤微微颔首,从石墩上缓缓站起身。长衫下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扫过青石地面,晚风撩动她的衣袂,整个人立于池塘边,背影清瘦却挺拔。
周遭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,远处孩童的喧闹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。
江叙白坐于石桌之前,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,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。
苏令妤缓缓抬步。
第一步踏出。
脚掌落在青石板,视线先投向一旁堆叠嶙峋的假山,灰黑色山石倒映在澄澈池水之中,光影交错,山石与水色融为一体,映入眼底。
第二步踏出。
晚风扑面而来,荷香淡淡的沁入鼻腔,粉白荷花随风轻轻摇曳,花瓣微微颤动,荷叶翻卷起一层浅浅碧浪。
第三步踏出。
目光向下垂落,看见水面上四散漂浮的细碎萍花,点点白花随着微波缓缓流转,自在无拘,随水波去往未知的方向。
第四步踏出。
耳畔又回想起方才棋子叩击棋盘清脆的声响,脑海之中浮现石桌棋盘之上,黑白棋子相互围堵纠缠,你来我往,步步交锋。
第五步踏出。
她侧过半边身子,回眸望向石桌方向,棋盘之上局势依旧胶着,胜负茫茫,还没有定数。一局棋,如同世间万般世事,不到终局,便不知结局归属。
第六步踏出。
落日余晖斜斜洒落,落在她的肩头,发丝被晚风拂起,万千思绪在心中收拢整合,眼前的山水棋局,化作胸中字句。
第七步,重重稳稳落地。
脚步落定的同一瞬间,苏令妤转过身子,面向石桌这边的江叙白,清润平缓的嗓音伴着晚风悠悠响起,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荡在后院池塘上空。
“石山临水映池光,
荷逐清风落浅塘。
黑白争枰犹未竟,
一川萍草共斜阳。”
四句诗篇吟罢,四下寂然无声。
晚风吹过荷塘,荷叶簌簌作响,池水里的萍花随波浮动,天边斜阳缓缓下沉,恰好就印证了诗中写尽的所有景象。
假山池水,荷风萍草,还有桌上那一盘纠缠未决的棋局,短短二十八个字,没有堆砌浮华艳丽的辞藻,信手拈来。虽不能流传千古,但景与意相融,即兴而成,浑然天成。
江叙白坐在石墩之上,整个人完全怔住。
纵然他心中早已知晓苏令妤满腹才学,可心里依旧默认,七步成诗终究是史书渲染出来的传奇,更何况是一首比较有深意的诗。恐怕只有李白喝了酒之后才能做到,凡人很难复刻。
可就在刚刚,亲眼看着她七步走完,一首贴合眼前全部景色的诗就这样脱口而出,那种冲击感,是读书千百遍都无法体会的。
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四年,江叙白见过不少寒窗苦读的士子,也见过不少饱读诗书的先生。
有的人引经据典张口便是先贤名句,可大多是背诵熟记的旧作,若是要面对眼前风光即兴赋诗,还要限制脚步时辰,多半便会卡顿失语。
可苏令妤,不过闲谈之间游戏之举,便做到了这般地步。
落日的霞光落在苏令妤的身上,将她的轮廓晕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立在池塘边,神情平静淡然,没有半分恃才自傲的张扬,仿佛方才惊艳人的诗作,不过是随口拼凑的闲言碎语。
江叙白的心,重重颤动了一下。
最初相识,是他救下身中奇毒、奄奄一息的苏令妤。
那时更多的是医者对伤者的恻隐怜悯。后来相处日久,一同上山采药,闲话人间世事,是知己之间惺惺相惜,懂得彼此藏在心底的孤苦。
可在此刻,看着站在荷塘暮色之下的这个人,心底那份情愫,越过知己的界限,汹涌地往上生长,爱慕倾慕,真切而滚烫,又小心翼翼地藏在胸腔之内,不敢轻易表露半分。
他怀疑自己是断袖,却又回避这份感情。
但同时他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,自己对苏令妤,早就不只是友人之交。欣赏她的风骨,怜惜她的遭遇,贪恋和她相处的每一寸时光,如今又深深折服于这份临场迸发的惊世才情。万般情绪缠绕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苏令妤见江叙白久久沉默,只是定定看着自己,不由得浅浅挑眉,缓步走回石桌旁边,重新落座。她伸手拿起一枚白子,指尖摩挲冰凉的棋子表面,目光落在江叙白错愕的脸上。
“江兄这般望着我,莫非这首小诗,不堪入耳?”
江叙白这才猛然回过神来,稍稍收敛心神,只是眼底那份惊艳依旧没有褪去。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语气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“绝非不堪入耳,恰恰相反,是我太过震惊。我从前总以为七步成诗只是书中夸大的故事,今日才算亲眼见识。触目之景,手中棋局,尽数写进诗句之中,即景起兴,一气呵成,这般急才,世间能有几人。苏兄,你实在太过谦抑。”
苏令妤被他说得略有几分不自在,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,只是暮色遮掩并不容易察觉。
她避开江叙白过于灼热的视线,伸手落在棋盘之上,轻轻敲了敲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。
“不过是闲来游戏,随口凑出来的句子,哪里谈得上什么惊世才情。”她刻意转移话题,“诗已经做完,我们这一盘棋局,尚且还没有分出胜负,江兄,我们继续落子吧。莫要被一首闲诗打乱心思。”
江叙白低低笑出声,依言拿起手中黑子。指尖捏着棋子,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,一次次悄悄飘向身侧之人。
夕阳一点点向着西边沉落下去,漫天霞光铺满整个后院,池塘水面波光粼粼,荷香一阵一阵随风漫过来。
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继续互相角逐,每一次棋子落下,都是一声清脆轻响。
江叙白落子的时候,心思一半放在棋盘博弈,一半却还回荡在方才那一首七言绝句。字句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反复回响。
他侧眼偷偷看向苏令妤,落日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轮廓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情绪,专心思索棋路。
他心底明白,苏令妤身上还缠着未清的余毒,过往还有重重隐秘,丞相府的旧影依旧如阴影一般笼罩在她的身后,前路还藏着数不清的风波坎坷。
可即便如此,眼前这个人依旧守着一身风骨,于这间小小的私塾之内,传道授业,于山水之间,落笔成诗。
这般人,如何叫人不心生倾慕。
后院远处,孩童们的嬉闹声渐渐稀疏,想来也快要到私塾散学归家的时辰。石桌上棋局依旧胶着,一时半刻分不出输赢。
晚风穿过假山缝隙,吹动荷叶摇曳,将方才那首小诗的余韵,静静留在这片池塘之间。
江叙白落下一枚黑子,心底暗暗想着,往后这样安稳闲适的时光,若是能够再多一些,该有多好。
棋盘之上争的是黑白胜负,可他的心底,早已经心甘情愿,败给眼前的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