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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青楼   江叙白 ...

  •   江叙白送走从药馆取药离开的病患,学徒收拾完柜台药匣,早早便被他遣散归家,偌大的药铺,只余下他一人独坐。

      案头一盏油灯尚未点燃,屋内半明半暗,心底翻涌的乱绪,却比沉沉暮色还要混沌。

      自那日私塾后院荷塘边上,亲眼见苏令妤七步成诗之后,那份藏在心底的倾慕,便再也压不住。
      明明只是知己之交,可每一回相见,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追随对方的身影。
      下棋的时候会留意她垂眸思索的眉眼,闲谈的时候会贪恋她温和清朗的声音,就连夜里阖上双眼,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,也是那日斜阳之下,立在池边吟诗的模样。

      这份情愫日复一日滋长,搅得他寝食难安。

      江叙白现代所处的世道开明,断袖之情虽不算世俗主流,却也不算闻所未闻。可落到自己身上,依旧让他满心惶惑。
      他一直将苏令妤当做蓝颜知己,自己对一名男子生出这般儿女情长的爱慕,这个认知,每每想起,都叫他心口发闷。

      理智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,应当就此止步。
      二人是知己良友,本该守着君子之交,再往下沉沦,便是逾矩,是为世俗礼法所不容。
      可情感偏偏不受理智管控,越是刻意回避,那份惦念反而越发清晰。夜里辗转反侧,反反复复拷问自己,究竟是本性便是好男风,还是唯独对苏令妤一人动了心。

      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底,找不到答案,折磨得他连日来神思不宁。药馆算账的时候常常走神,煎药之时也会失神发呆,好几次险些把控不好火候。
      他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半分,这种心事,无处可以诉说,连一个能够商议的人都没有。

      他想寻一个法子,辨明自己内心真实的心意。

      县城的东南角,临着河水的那条街,是整个青溪县最热闹的销金之地。
      一座座楼阁飞檐翘角,帘幕低垂,傍晚时分便挂起成片艳红纱灯,灯影摇曳,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半条街巷都能隐约听见。
      此地不止有供富家子弟取乐的歌姬,亦蓄养着容貌俊秀的娈童,专供喜好男风的客人消遣,本地的富家公子、游学士子,时常会流连于此。

      江叙白从前路过这一带,向来是快步走过,从来不曾踏足楼阁半步。
      可这一日,心底万千纠结拉扯,鬼使神差之下,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城池,他换了一身寻常素色便服,避开药铺相熟的乡邻,独自一人,向着那条喧闹的街巷走去。

      街道两旁红灯次第亮起,暖红的光晕泼洒在青石板上。往来游人络绎不绝,酒气、脂粉香气混杂着河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耳边是歌楼里传来的琵琶与唱曲声,女子的笑语,男子的哄闹,声声扰人。
      江叙白心口沉甸甸的,每往前走一步,内心的羞耻与挣扎便重一分。
      他知道此举荒唐,可又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。

      他选了一处门面相对内敛的楼馆,低着头,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了进去。

      楼内暖意融融,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老鸨打扮得花枝招展,立刻便迎了上来,眉眼圆滑,上下打量眼前这名长衫书生模样的客人。
      江叙白尽量让自己神色平静,压着心底的不自在,避开一众环伺过来的女子,低声向老鸨说明,想要唤两名容貌俊秀的少年过来陪坐。

      老鸨闻言瞬间便心领神会,脸上笑意不改,也不多多盘问,应了一声,便扭着身子退下去安排。

      江叙白被引到一间僻静的雅室。屋内陈设精致,桌上摆好了酒盏果品,窗棂挂着轻薄纱帘,隔绝外面大堂的喧嚣,却依旧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丝竹歌声。
      他坐在桌边的木椅上,指尖微微收紧,心脏砰砰地跳,说不清是紧张,还是羞愧。他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,仅仅只是试探本心,仅此而已。

      不多时,门扉被轻轻推开,两名少年缓步走了进来。

      二人皆是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清秀,衣着华美。显然是惯熟于应付客人,一入屋内,便带着柔和笑意,一个在他身侧落座,另一个斟起杯中酒,言语温软,有意无意向他靠近。
      一个抬手,假意要替他揉捏肩头,另一个端起酒杯,柔声劝酒,刻意放软了声调,说些讨好撩拨的话语,一举一动,皆是训练出来,用来勾动客人情绪的手段。

      酒液倒在白玉杯中,果香弥漫在空气里。少年的衣袖擦过他的胳膊,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,说着暧昧的话语,尝试着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。

      可江叙白只觉得浑身别扭。

      身体没有半分悸动,心中不起半点涟漪。面对眼前刻意逢迎的两张俊朗面孔,他只觉得陌生,甚至生出几分局促的排斥。耳边那些撩人的言语,听在耳中只觉得空洞乏味。
      他勉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,目光却有些涣散,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冒出来的,居然是苏令妤的模样。

      是她在私塾后院,落子时沉静的侧脸;是她七步行过荷塘,高声吟诗时清润的嗓音;是她当初染上风疾,面色苍白,却依旧不肯示弱的眉眼。

      明明身处在这香艳扰人的雅室,身边有旁人刻意示好勾引,可他的心,却飘到了很远的私塾后院池塘边。眼前少年越是凑近,他心底那份疏离感便越发浓重。

      无论对方如何试探、讨好、劝酒,身体与内心都没有产生半分男女、或是男男之间该有的欲念。
      他礼貌地微微侧身,不动不露痕迹避开少年搭过来的手,心底一片清明,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茫然。

     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过去,桌上的果子几乎没有动过,杯中酒也只浅浅饮了几口。两名少年见他始终淡淡的,不为所动,几番手段尽数使出来,也不见他有半分动情的征兆,眼底也掠过一丝困惑。

      江叙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心底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。

      他抬手,取出银钱放在桌面,推到二人面前。

      “辛苦二位,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
      两名少年见他神色淡漠,不似作伪,也不敢多做纠缠,收好银两,屈膝行了一礼,便悄无声息退出雅室,合上屋门。

      喧闹尽数隔在门外,房间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桌上烛火噼啪轻轻爆响。红色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,孤孤单单的一道轮廓。

      屋子里还残留着浓郁的熏香气味,这香气只让他觉得闷得心慌。江叙白独自坐在空荡的雅间,手肘撑在桌沿,双手覆住脸庞,万千思绪翻涌上来。

      方才那两名少年,容貌俊秀,性情温柔,刻意百般引诱,可自己心中,当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爱慕与欲望。

      若是自己本性便是喜好男子,不该是这般景象。

      可倘若自己并不喜好男子,那为何独独对苏令妤,会那样魂牵梦萦?

      他一直笃定苏令妤是男子。欣赏她的才学,心疼她的遭遇,贪恋与她相处的每一刻,看见她便心中欢喜,见她受苦便会揪心牵挂,看见她展露风华,便会心动不已。
      所有的悸动、忐忑、辗转难眠,全部都只针对那一个人。换做其他容貌再好的男子,却心如止水,毫无波澜。

      难道,不是自己好男风,仅仅只是——我喜欢的,恰好是苏令妤这个人。

      无论“他”身为男子的身份外壳,只是这独一无二的灵魂风骨,叫自己沉沦至此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连他自己都觉得震撼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,来这一趟青楼,便能简单分辨自己的取向,得到一个干脆的结果。可到头来,疑问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变得更加纠缠难解。

      如果只是单单钟情这一人,那这条路,就更为艰难。

      苏令妤心中,又是如何看待自己?大抵只将自己当做意气相投的知己好友罢了。
      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一旦袒露,说不定连眼下这份相处的缘分,都会彻底毁掉。往后再相见,只会徒增尴尬隔阂。
      世俗的眼光,旁人的流言,层层大山压在面前。

      理智在拼命催促自己抽身而退,往后只守好朋友的分寸,不要再生出非分之想。可心底的情意,却执拗地不肯顺从理智。越是想要回避压抑,那份惦念就扎得越深。

      江叙白缓缓抬起头,望着跳动摇晃的烛火,眼底满是茫然与苦涩。

      窗外,歌楼的丝竹唱曲依旧不绝于耳,红灯笼映照着楼外寻欢作乐的世人。满室绮罗热闹,却没有半分可以熨帖他心中的纷乱。他在这里,寻不到答案,只寻来了更深的挣扎。

      他不愿再多在此地逗留片刻,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,付好了房钱,快步离开了这座喧嚣的楼阁。

      踏出青楼大门,夜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,吹散身上沾染的脂粉熏香。走在回去药馆的石板路上,街上行人依旧往来,可江叙白只觉得满心荒芜。

      今夜这场荒唐的试探,终究没有给自己一个解脱。

      他依旧躲不开那个名字,躲不开那份明知不合时宜,却难以割舍的爱慕。
      明明想要回避,想要挣脱,可心念千回百转,兜兜转转,终点依旧是苏令妤。

      回到药馆,他关上厚重木门,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。屋内漆黑一片,他没有点燃油灯,就这么独自立在庭院当中。
      仰头望向天上寥寥的星子,脑海之中反反复复,依旧是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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