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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误会   而另一 ...

  •   而另一边,私塾散学的钟声落罢,院内的孩童背着粗布小书包吵吵闹闹地四散归家。
      苏令妤收拾完案头散落的书卷与毛笔,将门窗一一落好锁上,才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,踏上返回自己小院的路。

      这条归家的路,她已经走了许多个日夜。同样是绕过私塾外侧的长巷,便会途经县城东南边那条沿河的风月街巷。
      平日里她都会刻意加快脚步,不愿多看两旁楼阁一眼。可这一日,刚转过巷口,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

      是江叙白。

     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药馆待客的那一身素色长衫,衣襟边角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熏香气息,神色沉沉,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,正从那座挂着满幅红纱灯笼的青楼侧门走出来。

      苏令妤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手中油纸灯笼微微一晃,烛火在灯罩之内颤颤巍巍跳动了几下,险些直接熄灭。

      心口毫无预兆骤然一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闷地发疼。

      那座楼阁是什么地方,青溪县之内人人心知肚明。夜夜丝竹不绝,是富家子弟寻欢取乐的风月场。
      她从前与江叙白相交相知,一直认定对方品性端方,心怀仁善,既是悬壶济世的医者,也是谈吐通透、风骨高洁的知己。
      在她心中,江叙白和那些沉溺声色、浪荡风流的世俗男子,从来都不是一类人。

      可眼前所见,推翻了她心里固有的印象。

      晚风卷着河面上潮湿的水汽吹过来,楼阁之中飘出来的丝竹唱曲隐隐传来,声声入耳,此刻听来只觉得格外刺耳。
      苏令妤立在巷口的阴影之中,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远远望着那个身影。
      她没有上前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整个人藏进墙根的黑影里,不让江叙白看见自己。

      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杂乱无章。有失望,有错愕,还有一股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酸涩难过,喉咙微微发堵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,鼻尖发酸,险些就要落下泪来。

      她反复在心底追问自己,为什么会这么难受。江叙白不过是男子,世间多少读书人富家公子,流连青楼本就是寻常事,自己本不该为此动这么大的心绪。
      可道理明明清清楚楚摆在那里,情绪却不肯听从理智管束。
      一想到方才看见的那一幕,心里便像压了一块冰凉的石头,沉甸甸往下坠。

      一股误会如同藤蔓,悄无声息在心底疯长。她暗自认定,原来江叙白也同世间其余男子一般,也是这般喜好风月,流连欢场。
      往日那些温文正直的模样,莫非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表象?

      万千念头盘旋,她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,悄悄调转方向,绕了一条更远更偏僻的小路,踏着昏沉的夜色,默默走回自己那一处小院。一路上灯笼的微光摇摇晃晃,整条长巷,只剩她一人孤寂的影子。

      自那晚之后,两个人之间无形之间隔起了一道厚厚的墙。

      另一边,江叙白自青楼荒唐试探归来之后,一连好几日都陷在内心的拉扯和冷静思索之中。
      那一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反而让那份对苏令妤的爱慕更加清晰。他反复权衡,心中暗暗做下决定。

      他想,与其不顾一切捅破那层窗户纸,最后落得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下场,倒不如就维持当下这般知己相处的模样。
      能够时常相见,一同下棋闲谈,共赏山间风月,就这样安安稳稳守在对方身侧,便已经足够。
      不必奢求更多,至少还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缘分。

      心绪稍稍平复之后,他便如同往常一般,处理完药馆的琐事,打算照旧去私塾寻苏令妤。

      可接连几日,他次次落空。

      白日来到私塾,学童说先生叮嘱,今日闭门读书,不见外客。
      他站在院门外叩响木门,院内安安静静,任凭他如何轻叩门环,始终无人应答。
      他便改在散学之后去往苏令妤居住的小院,叩响院门,同样只听见院内淡淡的声响,却始终不见人来开门。

      江叙白站在紧闭的门外,满心皆是疑惑。

      前几日荷塘边对弈吟诗,二人尚且谈笑自若,不过短短数日,怎么就骤然变成这般冷淡回避的模样。
      他回想二人最后相见的场景,自己不曾言语冒犯,亦没有行事失礼,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惹得苏令妤不快。

      他向私塾的孩童旁敲侧击打听,孩子们只说先生近日总是神色郁郁,授课之时也比往日沉默许多,下课之后便闭门不出,极少外出。

      这份回避持续了整整五日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江叙白处理完药馆病患,索性早早守在私塾院墙外侧那条必经的小路。他打定主意,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。

      等到私塾下课,学童纷纷散去,苏令妤果然独自提着书箧,从院门走了出来。看见守在路旁的江叙白,她脚步一顿,下意识便想要转身避开。

      江叙白见状,快步上前一步,拦在了她的身前。

      “苏兄,你为何处处避着我?”他的声音带着不解,眼底满是困惑,“接连数日,私塾闭门,居所也不肯见我,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?”

      苏令妤被逼得避无可避,只能停下脚步。

      晚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,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,抬眼望向江叙白的时候,眼尾已经悄悄泛红。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死死强忍在眼眶里面,不肯轻易落下来。

      她心底大抵清楚,自己这般生气难过,缘由究竟是什么。
      可骨子里那一份傲气,却绝不允许自己直白吐露心事。叫她开口质问对方为何出入风月青楼,这种话,她万万说不出口。
      只能够把满心的失望、酸涩与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,裹上一层带着刺的言语,尽数宣泄出来。

      她微微偏过头,不愿直视江叙白的眼睛,语调淡淡的,听上去有几分疏离的阴阳怪气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似嗔似讽。

      “江公子。”她刻意换了生疏的称呼,不再唤往日的那一声江兄,“往日相处,我一直以为你是心怀仁厚、品行端方之人,心中把你当做难得的知己,分外敬重。如今看来,倒是我苏某看走了眼。”

      江叙白眉头微微蹙起:“苏兄此话何意?我实在不解。”

      苏令妤鼻尖微酸,压下喉间的涩意,语气更冷了几分,话里带着赌气一般的意味。

      “我万万没有想到,素来风度翩翩的江公子,也会流连风月欢场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书箧的布带,“既是偏爱那销金之所,江兄大可去往那边寻红颜知己作伴,不必再来寻我。道不同,本就不该勉强相交。江兄,请回吧,往后不必再来找我了。”

      话说到最后,声音微微发颤。明明是带着怒气的逐客之言,可尾音之中,却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委屈,不似全然的斥责,反倒有几分近乎赌气撒娇的意味。

      江叙白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。

      脑子嗡的一声,瞬间便反应过来。

      原来那日夜里,自己从青楼走出来的那一幕,被苏令妤看见了。

      巨大的错愕席卷全身,他站在原地,一时之间,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。
      那一夜去往青楼,本就是一场荒唐又难以启齿的内心试探,这件心事,他根本无法坦坦荡荡宣之于口。

      夕阳斜斜落下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隔出一道无形的鸿沟。苏令妤眼眶通红,强撑着一身傲骨,不肯再多看他一眼,侧身绕过他的身侧,便要径直离去。

      江叙白伸手,想要唤住她,话到嘴边,却又死死卡在喉咙。千头万绪堵在心间,说不清,道不明。

      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,就这样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
      江叙白只好往回走着,心头沉甸甸如同压了一块顽石。方才苏令妤泛红的眼眶,还有那些带着赌气委屈的言语,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回响。
      他心里又闷又涩,那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堵在胸口,连半分都不能够向外人吐露。
      明明是自己心生妄念才闹出这一场荒唐试探,到头来,却平白叫苏令妤心生误解,疏远避嫌。

      暮色渐渐沉得更深,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火,归家的行人往来穿梭。
      他没有心思留意周遭风景,垂着眉眼,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向着药铺的方向前行,满脑子都在思忖,往后应当寻一个什么样的时机,才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。
      可思来想去,无论怎么措辞,那夜去往青楼的缘由,终究是太过难堪,根本难以启齿。

      行至一处拐角矮墙之下,墙后是两条巷子相交的死角,几名家仆打扮的闲散汉子正倚着墙角乘凉,手里捏着酒葫芦,闲来无事便拿城中人物当做闲谈的乐子。
      江叙白本打算快步径直走过,几句轻飘飘的议论,却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中,脚步骤然顿住。

      “你们便是说那个在私塾教书的苏先生罢?生得一副清秀模样,身形单薄,瞧着文文弱弱,一副小白脸的样子。”

     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,接话打趣,声音肆无忌惮:“可不是嘛,瞧他平日里那副做派,孤身一人住在小院里,也不见什么亲属往来。偏偏和药铺的江叙白走得格外亲近,二人时常结伴出游采药,走得那样亲密,依我看啊,莫不是一对断袖?”

      “这话倒是说得有理,不然凭什么江叙白处处照拂于他,又是修缮私塾,又是时常送吃食过去。说不定啊,这苏令妤本就是哪户富贵人家养的男宠,私逃出来躲在咱们青溪县,靠着江叙白接济过日子呢。”

      污言碎语一句接着一句,轻飘飘的闲话,字字句句都腌臜不堪。他们躲在墙后,自以为无人听见,肆意揣测、编排苏令妤的身世品行,拿旁人的清誉当做酒后消遣的笑料。

      墙外侧的江叙白,指节瞬间攥得死死,一股火气猛地自胸腔翻涌而上。

      方才被苏令妤误会带来的烦闷,在此刻尽数化作一腔怒意。

      他平日里性子克制,行医之人,向来以宽厚为本,极少动怒,可听见这些流言,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
      若是直接上前争执辩论,这群人喝得半醉,只会越吵越凶,反倒会把闲话传得更广;动手拳脚打人,自己一介医者,当众斗殴,传出去也会毁掉药馆的名声,正中这些市井闲人看热闹的下怀。

      江叙白袖中,一直随身收纳着一套行医所用的银针。细细的银针刺囊藏在宽大衣袖内侧,是他出门在外从不离身的物件。心念一转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

      他悄无声息绕到矮墙的另一边。那几名汉子正说得兴高采烈,全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。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,江叙白动作快而稳,指尖捻起数枚细长银针,手腕轻抖。

      几缕银光转瞬即逝。

      几枚银针精准落位,分别刺在几人的哑穴与定身穴位之上。

      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几人,霎时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。身体僵僵地立在墙角,四肢动弹不得,嘴巴张张合合,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含糊气音,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眼睛瞪得浑圆,满是惊慌错愕,想要挣扎,浑身肌肉却完全不听使唤,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      按照穴位的时效,这般定身封哑的状态,足足要维持半个时辰,气血流转之后,穴道才能够自行解开。

      江叙白冷眼扫过几人惊恐的面孔,声音压得很低,冷淡淡落在夜色之中。

      “口舌无状,妄议旁人清誉,这便是惩戒。半个时辰之内,你们便好好留在这里反省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不再多看,转身便离开巷口,径直回到自己的药馆。

      推开药馆的木门,院内安安静静,学徒早已归家。江叙白将针囊取出来妥善收好,可心底的怒火依旧没有完全消散。
      他清楚,半个时辰之后,穴道效果褪去,这些人恢复行动,难保不会记恨在心,转头到处嚷嚷今日的遭遇,反倒会把关于苏令妤的谣言越传越广。仅仅封住半个时辰,惩戒依旧不够。

      若是就这么放任他们,等恢复过来,难保不会变本加厉散播谣言。

      他在药馆内来回踱了几圈,心中权衡再三。约莫算着时间,估摸着距离穴道解封已经只剩片刻功夫,便又重新取了一块布巾遮住大半张脸,趁着夜色朦胧,再度折返方才的那条小巷。

      墙角之下,那几个人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抽动,哑穴的效力快要消散,喉咙里已经能够发出细碎的哼哼声,眼看着便要恢复行动。

      江叙白快步上前,手刀利落,依次劈在几人的后颈。几声闷响,几名汉子来不及叫喊,接二连三两眼一翻,直接被打晕过去,软软瘫倒在地,彻底失去意识。

      巷子不远处便是农户家废弃的猪圈,此时天色已晚,农户早已歇息,猪圈之中只有几头肥猪在哼哼唧唧。
      江叙白费了些许力气,将昏迷过去的几人一个个拖拽过去,尽数丢进猪圈污秽的泥沼角落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土,站在猪圈外围听了听里面猪的拱动声响。
      料想等这几人一觉醒来,浑身沾满污秽,困在猪圈之中,受此一番羞辱,往后应当不敢再随意张口编排旁人是非。

      夜风扑面而来,稍稍吹散了胸中淤积的火气。可即便惩治了嚼舌根的闲人,心中的郁结依旧没有消解。

      流言可以暂时封住,可横在自己和苏令妤之间那一道误会,却依旧实实在在摆在那里。苏令妤心里的芥蒂,不会因为惩戒几个外人,便就此烟消云散。

      他站在黑沉沉的夜色里,抬眼望向私塾小院所在的那一片方向。遥遥相隔,看不见那一方院落,更看不见院中之人。

      今日这一出,不过是压下了旁人的闲言碎语。可自己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,还有青楼留下的误会,依旧没有半分化解的头绪。

      江叙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转身,重新走回冷冷清清的药馆。偌大的院落,只剩一轮残月悬在天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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