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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心悦 翌日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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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光大亮,鸡鸣声声穿透晨雾。猪圈的农户一早挎着竹筐过来添草料,刚推开圈门,便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满身粪污的汉子,吓得手里的草筐哐当砸落在地。
农户上前连推带摇,费了好大一番功夫,才将几人逐个弄醒。
几名男子悠悠转醒,刺鼻的腥秽气味率先钻进鼻腔。浑身沾满泥粪,衣衫狼狈不堪,头发上还挂着碎草秸秆。
昨夜被银针封穴、之后又遭人打晕拖拽丢在此处的记忆缓缓回笼。
他们记得分明,在巷口对他们施针的,正是药馆的江叙白,只是后来折返打晕他们的人遮了面容,看不清样貌。
几人又羞又怒,一腔火气尽数记在了江叙白头上。也不去细究蒙面之人究竟是谁,一口咬定整件事从头到尾皆是江叙白一人所为。草草拍打掉身上脏污,几人便气势汹汹,吵吵嚷嚷直奔城中江记药馆。
大白天的药馆本就人来人往,病患络绎不绝。几个人冲进店内,高声叫嚷,大肆控诉江叙白滥用医术,用银针伤人,还将他们丢入猪圈折辱。
人声喧哗,很快引得街上过往百姓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。闲话长了翅膀一般,不过半日功夫,这件事便在青溪县之内传得沸沸扬扬。
江叙白从容应对,当着一众围观乡邻,不否认自己出手惩戒造谣者,只言明那几人肆意捏造流言,毁人名誉,是咎由自取。
围观百姓之中,不少人素来知晓那几人的品行,反倒大多觉得他们是自取其辱,风波闹得虽大,却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苛责江叙白。
可流言辗转,终究还是传到了苏令妤的耳朵里。
私塾的孩童回家听见家中长辈闲谈,第二日来上学,便叽叽喳喳把这件事讲给了先生听。苏令妤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,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心里清楚,那几人嚼舌根议论的正是自己。江叙白这般出头,是在护她。一股淡淡的暖意悄悄漫上心口,有几分动容。
可巷口那一幕误会横亘心底,那份赌气与芥蒂,依旧没有消散。感动归感动,却不代表可以轻易消弭心中隔阂。
这日黄昏,江叙白寻到私塾门外,又一次叩响院门。
木门只是虚掩一道缝隙,苏令妤立在门扇之后,并不开门相见,隔着薄薄一道门板,传出她清浅的嗓音,带着一丝傲娇别扭,听不出太多喜怒。
“江兄此番为我出头,我知晓了。罢了,那我便考虑考虑,原谅你。”
院内静默片刻,似是她在心中暗自盘算时日,那声音再一次悠悠传来,带着几分赌气的计较:“本想着,索性整整冷落你一月,叫你好好反省。只是一月委实太久……便减作四日,四日之后,我便与你恢复往日往来。”
话音落下,便再没有声响传出。
门外的江叙白站在台阶之下,闻言哭笑不得。
明明受委屈的是苏令妤,可如今倒像是自己犯下天大过错,要靠着这几日的冷遇来赎过。
只是好歹得到一句准话,总比彻底拒人千里要好,他也不便再多叨扰,只得转身离去。
只是人心哪是说定时日便能管束得住。
定下的四日,在苏令妤心底,却悄然悄悄拉长,变成了整整十日。
明明约定好四天之后便和解,可真到了日子,过往那些误会的画面又一次次浮上心头。骨子里那份傲气不肯轻易妥协,她便硬生生把期限暗自改成十日。
这十日光阴,于二人皆是煎熬。
江叙白日日抽空前来,或是提着吃食,或是携来新采的草药,每每叩响小院木门,院内明明隐约可以听见走动的声响,却始终无人应门。
苏令妤待在院墙之内,又何尝不煎熬。很多回,听见门外那熟悉的叩门声响,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之上,心底无数次想要就此拉开门扇,同他好好说话。
可一想起那日在巷口看见的场景,心中那道坎便横在那里,又硬生生收回手,屏住呼吸,装作院内无人。
白日在私塾授课,望着窗外的街巷,脑海之中也总会不受控制想起江叙白的模样。夜里独坐灯下看书,也常常分神。
明明思念翻涌,却一定要死死忍住,恪守自己定下的十日之约,坚决不见。
一晃,便来到第九日。
九,谐音长长久久。
这九天的回避与疏离,已经快要将江叙白折磨得心力交瘁。他原以为苏令妤是真的打算就此与自己绝交,往后再不相往来。
这些天夜里,他辗转难眠,四处悄悄寻访本地年长的士人,打听有关断袖之情的种种。本以为此地民风封建严苛,却没料到青溪县山高皇帝远,不少乡邻对此虽不算推崇,却也多持包容的态度。
几番问询,他终于彻底厘清了自己的心意。他清清楚楚明白,自己对苏令妤那份情愫,无关世俗猎奇,是真切的心悦爱慕。
再这样隔着一堵院墙互相消耗,只会将二人之间仅存的情谊慢慢消磨殆尽。
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耗下去。
与其继续猜来猜去,不如将全部心事和盘托出。无论结局如何,至少要把那日青楼的前因后果解释明白,哪怕不能够相守,也求不要落得彻底陌路。
暮色垂落,残阳将院墙染成橘红。江叙白避开街巷行人,绕到苏令妤小院的后墙脚下。
墙不算极高,他踩着墙角凸起的石墩,衣袖一撩,干脆翻身一跃,轻巧翻过土墙,落在院落的荒草之中。
院内的苏令妤正坐在石案边,就着落日余晖翻看书卷,忽闻墙头响动,猛地抬眼,便看见江叙白已经落在院中。
她吃了一惊,慌忙站起身:“江叙白!你这成何体统,怎可私自翻墙闯入我的宅院!”
江叙白拍落衣摆沾到的草屑,几步走到石案跟前。连日的郁结、忐忑,全部堆在眉眼之间。他没有嬉闹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“苏兄,我不能再这样继续耗下去。”他垂眸,目光牢牢落在苏令妤的脸上,声音沉稳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今日,我有一番心里话,必须同你讲清楚。无论听完之后,你作何感想,我只求你不要就此彻底避开我。”
苏令妤望着他肃穆的神色,心底咯噔一下,隐隐预感到他要说什么,指尖不自觉攥紧书页,没有开口打断。
“我是断袖。”
一句话,自他口中缓缓吐出。
说出口的瞬间,江叙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却又随之而来无边的惶恐。
“自与你相识相交,我对你动了爱慕之心。那日夜里我去往青楼,并非我流连风月,而是我内心惶恐,我不知道自己本性如此,还是唯独对你一人动心。我便想借着那里的人试探本心。”
他将那晚难以启齿的原委,一五一十缓缓道来。把自己内心挣扎、纠结、试探的全部过程尽数摊开。
“结果我才知晓,世间旁人,再如何容貌俊秀,都入不了我的心。”
“鄙人不才,心悦的始终只有公子你一人。”
说完这番剖白,他眼底带着恳切的挽留,语气放得很低:“我知晓,这般情意于世俗不合时宜。倘若你无法接受男子之间的情意,我绝不纠缠强求。只求你一件事,不要彻底与我断绝往来。就算做不成知己之外的关系,我们仍旧可以做朋友,千万不要继续避而不见。”
说完,江叙白的一颗心高高悬起,静静等候对方的答复。
这几日的冷落回避,苏令妤心底其实早已慢慢心软。听见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剖白,所有误会的谜团瞬间全部解开。
原来那日青楼,竟还有这般曲折内情。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、气恼,一点点消融。
望着眼前人紧张忐忑的模样,苏令妤再也绷不住那一身刻意维持的冷淡,低低笑出声来。眉眼舒展,连日来笼罩在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。
江叙白正满心忐忑,看见她忽然发笑,不由得微微一怔,满心不解。
苏令妤抬眼看向他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轻声开口,一字一句,道出埋藏许久的真相。
“江叙白,你不必如此为难。”
“我……我本就不是男子。”
话音落下,江叙白整个人骤然愣在原地,脑子轰然一响,呆呆立在原地,尚且没有完全消化这惊天一语。
趁着他失神愣神的片刻,苏令妤抬手,探到自己发髻侧边,取下那一支日日用来束发的素木簪。
往日为了伪装成清瘦公子,她一直将乌黑长发紧紧盘成男子式样的发髻,绾得严实利落,瞧上去便只是一位眉目清秀的文弱书生。
木簪脱离的一瞬,乌黑如瀑的长发顺着肩头尽数散落而下,发丝垂落肩头与后背,卸下了男子发髻的束缚,女子本该有的轮廓与气韵,这才完完全全显露出来。
眉骨柔和,眼波温婉,褪去那一层刻意装出来的少年英气,真切的女儿模样,终于摊开在江叙白眼前。
“我并不叫苏景辞。我的真名,唤作苏令妤。从前在丞相府,那才是我本来的身份。”
江叙白瞳孔微微收缩,依旧怔在原地,过往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节,此刻纷纷涌入脑海。当初风寒高热之时,他无意间瞥见的后背绷带;身形清瘦,手腕纤细;许多次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细腻姿态……过往所有疑惑,一瞬间全部有了解答。
原来朝夕相处、引为知己的人,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公子,而是隐姓埋名,苟全于此的将军府嫡女苏令妤。
巨大的震惊过后,接踵而至的,是无尽的心疼。
他脑海之中,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在酒楼听说的她的出身,那个充满算计的丞相府。
想起她作为女子,想要读书的不易。
想起她被迫承受的命运,想起少年时期便被家族强行定下的那纸婚约,那些身不由己的枷锁,那些潜藏在伪装之下的风霜苦楚。
方才那一番大胆的剖白,如今想来,更是叫他心口又酸又热。
江叙白望着面前长发垂落,含笑而立的苏令妤,心底暗暗立下重誓。
往后,无论前路会遇到多少风波,那桩旧时婚约,过往将军府的旧怨,将来可能找上门来的危险,自己拼尽全力,也要护她一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