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14、古琴 落日最

　　落日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融在远山之后，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座青溪县。

　　方才那一场惊天的剖白与身份揭晓过后，院中久久静了片刻。
　　江叙白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苏令妤身上，还未完全从巨大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。

　　从前他所见，永远是那个盘着男子发髻、一身素色长衫、清瘦文弱的教书先生，此刻方才窥见她真正的模样。

　　知晓了全部真相，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误会、猜忌，尽数烟消云散。那些辗转的试探，巷口的争执，十日遥遥的疏离，到这一刻，终于落定尘埃。

　　苏令妤指尖轻轻拢了拢肩头散落的长发，耳尖微微泛着薄红。
　　在旁人面前，她依旧要盘起发髻，换回男装，继续做私塾里那位温文的苏先生，唯有四下无人，独独面对江叙白之时，她才敢卸下全部伪装，以自己本来的面目相见。

　　晚风拂过发丝，几缕黑发轻轻贴在她的颊边。

　　“事到如今，我的底细，你尽数知晓了。”苏令妤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再是往日刻意压出来的几分偏中性的语调，恢复了女子本该有的清柔音色，“我本是丞相府嫡女，想要读书，但家族为攀附权势，强行将我许给当今二皇子。
　　那二皇子生性暴虐，府中姬妾无数，坊间多有传闻，不少女子折损在他府中。若是我真的嫁过去，名义上是尊贵的皇子正妃，实则不过是一枚联姻棋子，稍微得宠的侧妃、妾室，都可以肆意折辱于我。
　　我不愿踏入那座吃人的牢笼，才拼死逃离开京城，隐姓埋名躲在此地，日日戴着一副男子的皮囊度日，活得步步谨慎。”

　　江叙白缓步上前，脚步放得很轻，生怕惊扰了眼前人。先前一腔汹涌滚烫的爱慕，混杂上满心的疼惜。
　　他终于明白，为何她身上一直残留未清的余毒，为何她行事处处戒备，为何对旁人始终存着一层隔阂。逃离京城一路颠沛，遭人追杀投毒，那些苦难，她皆是一人默默扛下。

　　“往后，不必再独自硬扛。”江叙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，“有我在。”

　　月光慢慢爬过院墙，淡淡的银辉洒落在青石院落。两颗几经波折的心，在这个夜里，终于彼此靠近，确认真正的情意。

　　从前二人相交，一直客套地互称江兄、苏兄，带着一层知己之间疏远的礼数。如今心结尽解，那份客套便再也不需要。

　　江叙白，字砚之。
　　苏令妤，字望舒。

　　夜色安宁，四下没有半分外人的踪迹。

　　“望舒。”江叙白试着唤出她的字，二字落在唇齿之间，温柔郑重，再没有半分往日称兄道弟的疏离。

　　听见这一声称呼，苏令妤眼睫轻轻颤了颤，心底漾开一阵暖意，抬眼望向他，唇角扬起浅浅柔和的弧度：“砚之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两个字，代替了过往客套疏离的称呼，将二人之间的距离，又拉近了数分。

　　小院角落，摆着一张古朴七弦古琴。那是当年她从丞相府出逃之时，拼尽全力才保全下来的旧物，琴身纹路古朴，漆色历经岁月，边角处带着浅浅磨损。
　　平日里怕惹人疑心，极少拿出来弹奏，只静静搁在屋角蒙着布罩，唯有夜深人静，四下无人，才会揭去布幔。

　　今夜月色正好，眼看再过数日，便是城中一年一度的放花灯佳节，城中百姓早早便已经开始筹备，街巷之间，偶尔已经能够听见小贩售卖花灯的吆喝声。

　　苏令妤移步，伸手将盖在古琴之上的麻布布罩轻轻取下。

　　“今夜月色不错，我为你弹一曲吧。”她侧过头，看向身侧的江叙白，眉眼在月光之下温润动人。

　　江叙白微微颔首，寻了石凳，安静在一旁坐下。

　　院中桂树的枝叶随风轻晃，细碎的桂花瓣被晚风卷落，零零星星飘落在琴台之上。苏令妤缓缓落座于琴前，垂眸，玉指轻搭琴弦。

　　指尖轻轻拨动，第一缕琴音缓缓流淌而出。

　　琴声起初清浅舒缓，如同山间涓涓流淌的溪水，顺着溶溶月色漫开。曲调并不悲戚，也无热烈激昂，是独属于她的平和婉转。琴声悠悠绕着小小的院落盘旋，把这几日所有争吵、隔阂、忐忑，都慢慢揉进弦音之中。

　　江叙白静静坐在一旁，一言不发，目光落在抚琴之人身上。月光淌过她垂落的乌黑长发，落在她垂眸的侧颜。从前他所见，一直是一身长衫束发的书生模样，今夜才得见这般完完全全属于苏令妤本人的模样。

　　一曲过半，曲调之中，又悄悄掺进一丝浅浅的期许。
　　距离花灯节越来越近，城中家家户户都盼着那一日夜游放灯，寄上心中所愿。她的琴音，也隐隐带上几分对来日的盼望。

　　琴弦轻拢慢捻，铮铮弦响此起彼伏。苏令妤自幼在丞相府之中习得琴艺，功底深厚，只是这么多年隐姓埋名，极少有机会能够这般随心弹奏。
　　如今不必再在这个人面前伪装，心中万千心绪，尽数交付于七弦之上。

　　偶尔，她抬眼，视线会越过琴弦，与石凳上的江叙白遥遥相撞。四目相对，无需多说什么，眼底便盛满了千言万语。

　　一曲终了，最后一缕余音，缓缓消散在晚风之中。

　　院子里一瞬间安安静静，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轻响，还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零星人声。桂花瓣还在不断往下飘落，落在琴身，落在她的发间。

　　苏令妤收回手，指尖离开琴弦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“许久不曾这般痛快弹过琴了。”她低声说道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，“往日怕弹女子的琴曲，被旁人听出破绽，大多时候，只敢弹一些豪迈开阔、似男儿所作的调子。”

　　江叙白起身，缓步走到琴台边。月光之下，看清古琴琴底浅浅刻着的小小的“望舒”二字，那是属于她的字，是丞相府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
　　“弹得极好。”江叙白轻声赞叹，“听你的琴声，便知你心中所想。”

　　苏令妤微微垂眸，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琴弦：“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，城中到时候会格外热闹。”

　　说到此处，她顿了顿，抬眼望向江叙白，眼底藏着一丝浅浅期待：“到那日，若是时机妥当……我想同你一道，去街上放一盏花灯。”

　　江叙白心中一动。花灯之夜，万家灯火，游人如织，可于她而言，若是要出门，依旧要重新束起长发，换回男装，小心翼翼掩住女儿身份。纵然如此，她依旧生出想要与他同游的念想。

　　“好。”江叙白应声，目光温柔落在她的脸上，“若那日夜里无雨，我便来接你。”

　　月色慢慢升高，洒满整座小院。两人并肩立在古琴一旁，闲话寥寥，没有过多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可历经误会与别离之后的安稳，便藏在这溶溶月色之下。
　　只是他们二人心中都隐隐清楚，如今的平和，只是暂时。
　　丞相府的追捕还没有彻底停歇，二皇子那桩阴寒刺骨的婚约如同潜藏在暗处的阴影，不知何时，便会再度找上门来。

　　但此刻，他们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，我真的到了那一刻，他们一定会私奔逃走。
　　逃到远处，逃到深山，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，隐居起来，就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