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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生辰   药铺里 ...

  •   药铺里江叙白送走最后一位病患,将案上散乱的药材卷宗一一收拢整齐,指尖还残留着称量药草时沾染的甘草淡香。

      这几日他去往私塾给学童讲授粗浅医理,已经连着好几回,听见私塾里的孩童围坐一处,叽叽喳喳闲谈,口中反复提起苏令妤的生辰将近。

     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,只当是孩童之间随口闲谈。可接连两三日,那些孩童课间玩耍之时,总在念叨这件事。
      有人说苏先生生辰就要到了,又有人讨论该送些什么小玩意儿,还有孩童懊恼自己囊中羞涩,拿不出像样的贺礼。

      江叙白心中便悄悄记下了这件事。

      苏令妤于他而言,是难得可以畅谈心事的知己。
      对方读的书多,所以虽然不是很擅长医药,但二人也会时常论医理,谈世间百态,相处和睦亲近。可过往相处的时日里,他并非没有开口打探过生辰。
      闲暇饮茶闲谈的时候,他曾经状似无意地向苏令妤问起过生辰时日,对方却只是淡淡一笑,轻轻便把话题绕开,始终不肯直言相告。

      “生辰不过寻常时日,不必挂怀。”那时苏令妤是这般说的,眉眼浅浅,不肯吐露半分。

      江叙白也不好再三追问。对方在这座城没有亲人不愿对外人诉说也是情理之中,他便没有继续纠缠。
      可如今从私塾孩童口中听见确切的日子,心底便生出一个念头,想备一份合心意的生辰贺礼送过去。

      可他手上对苏令妤的喜好所知有限。绸缎珠玉太过浮华,以苏令妤清冷淡泊的性子,多半不会喜爱;笔墨书卷自己又送过,寻常文玩,又显得太过普通,难以拿出真心实意。他坐在药馆的柜台边,手肘搭在木台之上,望着门外来往行人,反反复复思索,到底该寻一份什么样的物件。

      这一日讲完课业,私塾散学,一群孩童背着布制书袋,吵吵嚷嚷往外走。江叙白叫住其中一个平日里最为活泼的小男孩,将人拉到院墙侧边的老槐树下。

      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槐花瓣,淡淡的花香漫在晚风里。

      “我问你,你们口中所说苏先生的生辰,究竟是哪一日?”江叙白放轻了声音,目光瞟向私塾屋内,生怕不远处的苏令妤听见,压低嗓音问道。

      那孩童眼珠一转,往后缩了半步,小手攥紧背上的书袋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行不行,苏先生说了,不许把他生辰随便告诉旁人。若是泄露出去,是要罚抄《论语》的。”

      江叙白见状不由得莞尔,早料到苏令妤提前叮嘱过这群孩子。他自袖袋摸出两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,悄悄递到孩童掌心。金黄的糖块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只告诉我一人,我不会同旁人讲,更不会叫苏先生知晓是你说的。”

      小孩子盯着掌心甜香的麦芽糖,纠结半晌,左右张望一圈,确认四下无人,才凑到江叙白耳边,用气声报出了确切的时日,说完拿了糖,便一溜烟顺着巷口跑远,一溜烟消失在街巷拐角。

      江叙白站在槐树下,晚风拂动他的衣摆,将那个日子牢牢记在心底。

      距离苏令妤生辰,余下不过六日。

      接下来几日,他行医之余,总在街市各处闲逛,四处物色礼物。
      一路走过茶行、书铺,皆没有寻到一件能叫他一眼动心的物件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处理完药馆的问诊事务,他听闻城外官马市正在处置一批战后收缴的军马,不少受过战伤、不能奔赴沙场的战马,官府注销军籍之后,公开作价售卖给民间百姓,用来犁地、拉车。心中一动,便打算出城去看一看。

      春日的郊外草木蓬勃,官道两旁长满青青野草。官马市远远便听见马的嘶鸣,木栅栏圈起一片偌大空地,大大小小几十匹马分栏而立,马粪与干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。
      负责管事的衙役坐在木桌之后,登记每一匹牲畜的来历、伤势与售价。大多马匹毛色灰褐,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疤,是曾经浴血战场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江叙白顺着栅栏慢慢往前走,一匹一匹打量。大多马匹身形粗笨,适合农家劳作,少了几分灵气。就在他快要走到围栏尽头的时候,目光骤然顿住。

      最靠里的木栏之中,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

      那一匹白马浑身鬃毛如雪,没有半根杂色,骨骼匀称修长,肩颈线条舒展漂亮,即便安静立在栏内,也自带一股清逸孤傲的气度,像极了苏令妤,清冷,却自有风骨。
      只是它左前腿留有一道很深的旧箭伤,伤口早已结痂愈合,可筋骨受过不可逆的损伤。它可以平稳缓步行走,也能小步慢跑,却再也不能够全力疾驰,不能够披甲上阵冲锋陷阵。若是强行快跑,旧伤便会复发作痛。

      看管马匹的差役站在一旁,见江叙白驻足久久观望,便上前开口解说。

      “这马原是军中战马,沙场之上挨了一箭,捡回一条性命,却废了奔跑的本事。打仗是万万不能再用了,平日里代步慢行倒是无碍。模样生得极好,就是卖不上战马的价钱。”

      江叙白隔着木栅栏静静望着白马。他心中暗暗思量,苏令妤平日里出行,大多是坐马车,极少策马狂奔。
      她要的从不是一匹上阵冲杀、追风逐电的坐骑,只需要一匹性情温顺、样貌出众,可以闲时慢行出游的良驹便足够。
      这一匹马,性子沉静,品相绝佳,纵然不能极速奔跑,却恰好契合她。

      “这匹马,作价多少?”江叙白转头向差役问道。

      衙役报出银钱数目,比健壮的役马略高,却远远不及完整战马的价值。江叙白心里盘算了一番,药馆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月例,足够支付。

      谈妥价钱之后,官府按例注销它的军籍,敲掉一部分身上的军马烙印,在文书上写明:战伤退归民用。
      交割完银钱,江叙白接过缰绳。白马垂着头,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背,没有军中烈马的暴戾,性情十分驯良。

      他寻了熟识的马夫,将白马牵回城中,安置在药馆后院的马厩之内。又自掏银两,请人定制一副简约素雅的浅青色马鞍,不镶嵌金玉,只雕刻淡淡的兰草纹样,贴合苏令妤的喜好。

      六日光阴一晃而过,转眼便到了生辰当日。

      这一日天气晴和,天光澄澈。江叙白提前将白马梳洗打理干净,雪白的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,浅青色马鞍安放在马背之上。他牵着缰绳,去往苏令妤居住的宅院。

      苏令妤刚从私塾归家,一身素色长衫,手里还握着一卷尚未读完的书册。听见院门外马蹄声响,便迈步走出来,抬眼看见门外那匹神俊如雪的白马,不由得怔住。

      春日阳光洒落在白马雪白的皮毛上,泛出柔和的光泽。

      “江兄,你这是……”苏令妤眉眼间满是疑惑,目光从骏马身上挪到江叙白的脸上。

      江叙白将缰绳往前递出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:“今日是你的生辰,些许薄礼,望你不要嫌弃。”

      苏令妤猛地一怔,睫毛轻轻颤动,眼中写满难以置信。她明明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的生辰,之前江叙白询问之时,她也刻意回避遮掩。

      “你如何得知我的生辰?”苏令妤微微蹙起眉头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,又掺上一丝淡淡的愠意,“我记得,我不曾与你说过半分。”

      江叙白眼底藏着一点笑意,却故作神色坦荡:“自有知情人相告。”

      苏令妤略一思索,脑海当中立刻便想到私塾那群嘴快的孩童。平日里她千叮咛万嘱咐,叫这群小弟子万万不可向外人泄露自己生辰,没想到终究还是被出卖。

      她轻吸一口气,面上浮出一点薄薄的恼意,那怒意并不真切,更像是几分被戳破秘密之后的傲娇。秀眉微拢,轻声哼了一声:“好啊,原来是那帮小儿。待我明日回到私塾,定要罚他们尽数抄书。竟敢私下向外人吐露我的私事。”

      嘴上说着要重重责罚,可眼底却并无半分真正的火气。

      江叙白见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低声笑出声:“你便莫要为难那群孩子了,是我想方设法去追问的,怪不得孩童。”

      苏令妤没有接话,缓步上前,伸手轻轻抚过白马顺滑的脖颈。白马温顺地垂落脑袋,任由她指尖触碰。
      她能够轻易察觉,这匹马左前腿行动之间,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稍稍观察片刻,便明白这是一匹受过战伤、不能够肆意奔跑的退役军马。

      “此马受过旧伤?”苏令妤抬眼看向江叙白。

      “战场上留下的箭伤,不能疾驰,慢行代步却是极好。”江叙白如实答道,“我想着,你平日里出游,只求安稳观景,本就不需要策马狂奔。它风骨样貌,与你甚是相配。”

      苏令妤垂眸望着身前这匹通体雪白的良驹,心底泛起层层暖意。世间赠马,大多追求千里马,盼它一日千里。
      可江叙白没有追逐世俗的评判,细心考量她真实的所需,送来这样一匹带着伤痕,却依旧风骨不改的白马。

      生辰她早已不怎么放在心上,从小到大,作为丞相府不受宠的嫡女,极少有人会记挂这个日子,更不要说费心寻这样一份妥帖心意的礼物。
      一股温热,慢慢漫过心口。只是她素来性格骄傲内敛,不肯把感动直白流露在脸上,只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,依旧维持着那份淡淡的模样。

      “这份礼物太过贵重。”苏令妤指尖摩挲马的鬃毛,声音放得轻缓,“我受之有愧。”

      “知己之交,何谈愧与不愧。”江叙白望着她,“不过是一点生辰心意而已。”

      苏令妤沉默片刻,没有再推辞。她翻身上马,轻轻拉动缰绳,白马缓步在院落空地之内慢慢踱步,步履平稳柔和。
      风掀起她的衣袂,白衣与白马相互映衬,画面安宁好看。绕小院走了两圈之后,她翻身下马,将缰绳握在掌心。

      “马我收下。”苏令妤抬眼看向江叙白,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,转瞬便收敛回去,又恢复那副清冷自持的神态,“只是那群私塾孩童,抄书依旧免不了。纵然是你去打探,可他们不该守不住嘱托。”

      嘴上依旧摆出要追责的姿态,那一点傲娇的小脾气显露无遗。

      江叙白闻言,只得无奈摇头失笑:“你这是迁怒。”

      “便是迁怒又如何。”苏令妤微微扬了扬下巴,目光落在身侧雪白骏马身上,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,“礼物我收下,责罚也照旧。两件事互不干涉。”

      阳光落在二人身上,院中的几株海棠落了满地花瓣,随风轻轻打转。一匹受过沙场创伤的白马立在二人中间,无声见证这一份藏在岁月烟火之中,含蓄又真诚的情谊。

      江叙白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,心中清楚,嘴上说着要责罚孩童,真到了第二日私塾,苏令妤多半也只会轻轻训诫几句,并不会真的重罚这群孩子。只有相处久了,才能够看得明白。

      “既如此,我便不阻拦你。”江叙白笑道,“只愿此马往后伴你闲时出游,岁岁安和。生辰喜乐,苏景辞。”

      苏令妤闻声,微微侧过头,长长的眼睫垂落,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,轻轻应了一声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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