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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上山   晨雾还 ...

  •  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,远山被一层薄薄的乳白笼罩,天边刚漫开一层浅淡的鱼肚白。

      苏令妤背了一只宽大的竹药篓斜挎在肩头,篓子里垫着干净粗布,放好小铜铲、竹镊子与用来分装草药的油纸包。
      腰间悬着一把短刃,是药府里常备的猎刀,刀刃磨得锋利,既可以劈砍荆棘,遇上小型走兽,也能够用来防身捕猎。
      江叙白走在她身侧,一身简便的青灰色劲装,宽大的袖口尽数束起,长发用一根素色木簪牢牢挽住,只余下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动,垂落在颊边。

      此番上山,一来是为采几味市面药馆难得寻到的野生药材。城中药铺的药材多为人工培植,药性平和却力道稍弱,有几味调理旧伤的药,唯有深山中的野生品相最佳。二来山中秋日鸟兽肥硕,若是运气尚可,也可猎得些许野味带回,给药府里劳碌的众人添一餐荤食。

      “江兄,山路湿滑,脚下当心。”苏令妤侧过头叮嘱,声音压得很轻,怕高声惊扰了山林间潜藏的鸟兽。
      昨夜落过一场薄露,石阶与泥土路面浸得潮湿,碎石子混着腐烂落叶,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。
      江叙白一直将苏令妤错认作男子,心底偶尔会一闪而过苏景辞这个名字,却极少宣之于口,平日交谈一概以苏兄或者小先生之类的相称。

      江叙白点点头,目光望向蜿蜒向密林深处的山道。他穿越到此不过四年,爬山远行本就不算擅长,一路向上攀爬,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渐渐粗重,额角慢慢沁出细密汗珠。
      反观身旁的苏令妤,自小一边偷偷读书习武,步履稳健,走这种崎岖山路毫不费力。

      “江兄尚且撑得住?”苏令妤低声问道,目光留意着对方神色。

      “无妨,还撑得住。”江叙白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边的汗,目光扫过道旁丛生的草木,仔细搜寻记忆里药材的模样。

      山林间草木繁茂,各色花草杂生一处。路边随处可见野菊、蒲公英,这些寻常药材城里随处可得,不必耗费力气采摘。
      他们要寻的,是隐匿在乱石与灌木丛深处的紫花地丁、老山参,还有长在背阴崖壁之下的石菖蒲。

      越往山林深处走,人声便彻底断绝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响动,鸟雀在枝桠之间啼鸣,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兽叫。脚下已经没有修好的石阶,满地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,锋利的荆棘枝条四处横生。
      江叙白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,手中短刀轻轻挥舞,将挡在前路的荆棘藤蔓一一砍断,开辟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。断裂的枝条簌簌落下,带着清晨冰凉的露水,溅落在二人的衣摆上。

      “此处背阴潮湿,应当会有石菖蒲。”苏令妤想着自己在书上看到的,便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左侧一片巨石缝隙之间。
      她弯下身子,将背上竹篓放到地面,取出小巧的铜药铲,小心翼翼拨开周围杂乱的野草。石菖蒲的叶片青翠狭长,贴着石壁生长,根系牢牢扎进潮湿的泥土石缝。
      她不敢用力猛拽,怕损伤宝贵的根茎,指尖捏住植株根部,小铲子一点点松动周边泥土,耗费片刻功夫,才完整将几株石菖蒲挖了出来,抖落根系附着的湿泥,小心翼翼放进竹篓之内。

      江叙白立在一旁为她望风,目光扫视四周树林,耳朵留意着周遭动静。他目光敏锐,远远瞥见不远处的矮树丛之后有影子一晃而过,是一只灰褐色的山兔。
      他抬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脚步放得极轻,缓缓迂回绕过去。手
      中短刃蓄势,手腕微微发力,短刀破空飞射而出,精准擦过地面,惊得那山兔仓皇逃窜,却慌乱之间撞在树根之上。江叙白快步上前,利落将猎物制服。

      “运气不错。”江叙白提着野兔的后颈走回来,野兔四肢微微挣扎,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“晚间带回药府,正好炖一锅肉汤。”

      苏令妤抬眼望过去,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:“江兄身手了得。”
      “哎呀哎呀,普普通通啦~”

      二人短暂歇息片刻,啃了两口随身携带的麦饼垫肚子,又继续往山腰更高处走去。越是往上,珍贵的草药越多。
      江叙白陆续采到数株紫花地丁,几丛野黄芪,遇到品相尚可的野参,也小心完整采掘。全身心投入采药之时,便顾不上周遭横生的树枝。
      一根尖锐的荆棘枝条猛地扫过来,划过江叙白的小臂,布料被勾破一道口子,皮肤立刻裂开数道细长的伤口,细碎血珠顺着皮肤缓缓渗出来,混着树叶上沾来的泥水,看上去狼狈不堪。

      “小心!”苏令妤眼疾手快,伸手一把将她往后拽了一把,避开后续扑面而来的一簇荆棘,“被树枝划伤了。”

      江叙白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,几道浅浅的伤口火辣辣地作痛,泥水糊在伤口表面,若是不及时清理干净,极易发炎红肿。
      除此之外,裤脚、鞋面沾满黄褐色泥土,裤腿也被树枝勾出好几处细碎的破洞,满身都是泥土与草木碎屑。
      苏令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,劲装上沾满尘土,手背同样有几道细小划伤。

      “前方似有溪水之声。”江叙白侧耳倾听,顺着风声,能够听见潺潺流水叮咚作响,“我们过去,正好清洗一番,处理伤口。”

      苏令妤点头应允,重新背起沉甸甸装满草药的竹篓。
      二人循着水声拨开灌木丛向前走,走了百余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    一湾清澈山溪横亘在林间,溪水自上游山石缝隙流淌而下,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,水流不算湍急,叮咚撞击石块,溅起细碎雪白水花。
      溪边生长着大片青绿野草,几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倚靠着溪水,正好可以落座。四周林木环绕,人迹罕至,十分僻静。

      放下沉重的竹药篓,将猎到的野兔搁置在大石一旁。山间的溪水是高山融雪汇流而成,触手冰凉刺骨。江叙白先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温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
      “水凉,切莫久浸。”江叙白叮嘱一句,卷起半边衣袖,露出小臂上几道还在微微渗血的划伤。
      伤口之上沾了不少黑褐色泥土,混着细小植物刺屑。若是直接用生水冲洗,有感染之虞,可荒山野岭,也没有煮沸的净水。
      他只能先借着流动溪水,将表面附着的泥沙慢慢冲洗干净。
      冰凉溪水接触破损皮肤,一阵刺痛骤然传来,江叙白微微蹙起眉头,指尖下意识攥紧,却没有缩回手臂。浑浊的泥水顺着手臂滑落进溪水,原本清澈的水面泛起一瞬的浑浊,很快又被流动的活水冲淡消散。

      苏令妤站在他身侧,垂眸看着那几道伤口。
      待泥土尽数冲洗干净,她从江叙白的药篓之中翻出一小罐预先备好的外敷草药膏,这是出门采药时特意带上,专门应对磕碰划伤。
      她拿过干净帕子,轻轻蘸干苏令妤手臂上残留的水珠。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用力过重扯动伤口带来疼痛。

      “忍着些许,药膏敷上会有片刻灼热。”苏令妤低声开口。

      指尖沾取一点青褐色药膏,薄薄一层,仔细涂抹在每一道划伤之上。药膏触碰到破损皮肉,果然泛起一阵温热刺痛。
      江叙白脊背微微绷紧,却没有出声,只是目光落在眼前潺潺流动的溪水之上。四周只有流水声,风吹树叶的轻响,天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处理完手臂的伤,江叙白转而看向苏令妤的手背。苏令妤手背上同样横着两三道荆棘划开的细口子,沾染尘土。
      江叙白伸手,轻轻拉住他的手腕,将那只手拽到溪水边上。

      “苏兄也别忽略,泥土留在伤口,下山之后怕是要红肿溃烂。”江叙白的声音清浅,另一只手掬起一捧流动溪水,细细冲洗苏令妤手背的伤口。

      苏令强妤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江叙白低垂的侧脸。
      他的鬓角沾了泥土,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,贴在面颊边,神情认真专注。
      冰凉溪水淌过手背,可被对方指尖轻握住的手腕,却隐隐传来一点温热。山林的风悠悠吹过,带着野花与泥土的清苦气息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两人才各自俯身,简单清洗手上、裤脚上沾满的泥土。只是溪水太过寒凉,不敢将手脚长时间泡在水里,只是快速掬起溪水,拍洗掉衣料表面浮土。

      江叙白蹲坐在大石头边缘,半边衣袖卷起,敷过药膏的手臂泛着淡淡的药草清香。
      他低头望向溪水,水面映出自己的倒影,衣衫尘土狼藉,不复平日里药馆之中干净利落的模样。
      恍惚间,又有一瞬的失神。前世在现代的实验室与医院,消毒水永远弥漫空气,划伤擦伤,碘伏纱布随手可得,哪里会像如今这般,身在深山,只能靠着山间草药草草处理伤口。
      四年的异世生活,很多场景依旧会让他生出恍如隔世之感。

      “江兄在想什么?”苏令妤在他身旁大石坐下,声音打断他飘远的思绪。

      江叙白回过神来,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向远处层叠连绵的青山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这山野风光,确实开阔。”

      竹篓之中已经采下满满大半篓药材,紫花地丁、石菖蒲、黄芪整齐铺放,每一株都保存完好。旁边野兔安安静静搁在石头角落。今日上山的目的,大半已经达成。

      “时辰尚早,我们不妨稍作休憩,再寻片刻药材,便可动身下山。”江叙白抬眼望向天上日头,阳光已经升得更高,雾气彻底消散,“待到午后,山间便容易起山雨,不宜久留。”

      苏令妤应了一声,靠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,稍稍放松身体。连日在外奔波,一番爬山采药之后,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。耳边溪水叮咚,鸟雀啼鸣,远离城中街巷喧嚣,没有络绎不绝前来抓药的百姓,没有那把总是让他屡屡算错账的木算盘。这一刻,世间格外安宁。

      江叙白随手捡起一颗光滑鹅卵石,丢进溪水之中,石子落入水面,漾开一圈又一圈层层向外扩散开的涟漪。

      “方才采药之时,看你辨识百草,分毫不差。”苏令妤缓缓开口,“江兄的见识,实属难得。”

      江叙白闻言,淡淡弯了弯唇角:“不过是多翻典籍,常在山间行走罢了。山中草药凶险,很多外表相似的植株,药性却是天差地别,稍有不慎,便是祸事。”

      他说着,伸手指向溪水对岸一丛外形艳丽的植株:“譬如那一株,看着明艳好看,却是有毒之物,万万不可当做药材采摘。”

      苏令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,认真听着他讲解草药之间的区分,偶尔开口问上一两句。
      二人坐在溪水边的大石之上,伴着潺潺山涧流水,闲谈医理,聊山间草木,话语不疾不徐。山风掠过林莽,树叶簌簌作响,阳光在他们身上流转,山野之间,岁月仿佛都变得缓慢柔和。

      短暂休憩过后,二人站起身,拍落衣摆上的草屑尘土,重新背上沉甸甸的竹药篓,拎好猎获的野兔。
      又顺着周边山林,继续寻访剩余几味需要的药材。荆棘依旧时不时划过衣料,好在二人已有防备,再没有造成深重伤口。

      待到日头慢慢偏向西南,天边光线微微转为暖黄,估摸着快要临近午后降雨的时辰,他们才调转方向,踏上下山的路途。
      他们手中提着野味,一步一步,沿着山下的人间烟火缓缓走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上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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