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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调侃 苏令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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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令妤将那卷墨宝悄悄搁在高台角落,用书卷半掩住,压下心底那一点纷乱的涟漪,敛了神色,重新面向满堂孩童。
只是这余下半堂课,她总有些心神不宁,目光会不受控制,不经意扫过那卷用油纸裹好的卷轴。
墨香隔着薄薄纸层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,江叙白方才含笑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之中浮现。
她暗自告诫自己,不过是友人一份寻常贺礼,不该这般心绪起伏。可越是这般劝自己,心底那点微妙的悸动,反倒越发清晰。
肩背绷带之下,旧伤的隐痛隐隐浅浅泛上来,又提醒着她自己的真实身份,这份相交本就如履薄冰,半分差错都万万不可。
好不容易挨到下课,夕阳已经斜斜垂落,金红色霞光漫过私塾的院墙。孩童们吵吵嚷嚷,收拾笔墨竹简,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学堂,喧闹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街巷远处。
偌大的学堂很快安静下来,只剩下苏令妤一人。
她缓步走下高台,弯腰拾起那卷墨宝,指尖抚过外层粗糙的油纸,轴头温润的木料带着余温。四下无人,她才敢慢慢拆开层层包裹的油纸。
卷轴缓缓舒展开来,素白宣纸上,是一阕短辞,笔墨遒劲洒脱,字里行间又藏着几分温润,并非什么名家大作,却是江叙白亲手抄录的。
纸上写的是几句山野闲咏,写山间清风,槐下读书,知己相逢。墨迹已然干透,一笔一画,看得出来书写之时十分用心。
苏令妤立在斜阳之下,静静望着纸上字句,指尖轻轻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真正触碰。
她嘴上方才还百般挑剔,直言对方审美欠佳,可真真切切看见这一篇字迹,心口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自幼长于丞相府邸,府中收藏名家字画无数,奇珍墨宝见过数不胜数,何等贵重的卷轴都曾过手。可没有哪一卷,能像眼前这一副这般,叫她心绪纷乱。
“嘴上说得挑剔,心里倒是看得入神。”
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。
苏令妤心头猛地一惊,手上险些松了卷轴,连忙抬眼望向窗外。
原来江叙白并没有走远,方才离开院墙之后,便在附近逛了一圈,没有即刻返回药铺,又走回半开的木窗,恰好能望见屋内她独自展卷的模样。
少年半边身子隐在暮色阴影里,眉眼浸在落日余晖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,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屋内。
苏令妤脸上霎时掠过一丝窘迫,慌忙把卷轴稍稍收拢,耳尖染上一层薄红,强撑着方才那副傲娇的姿态,抬眼瞪向墙外之人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,竟躲在墙外窥看人,好生无礼。”
江叙白低低笑出声,笑声顺着晚风飘进屋内:“我本打算就此归去,走了几步,又记起先生说,若是墨宝不合心意,便要归还于我。我便想着,不妨在此等候片刻,也好早早将它收回,免得苏先生过后还要特意跑一趟寻我。”
他故意复述她先前说过的话,分明是存心打趣。
苏令妤被他说得一时语塞,握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,嘴上依旧不肯认输:“我尚未评判好坏,你不必如此心急。”
“哦?那先生如今看下来,究竟是好,还是不好?”江叙白微微歪头,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幅尚未完全卷拢的墨宝之上。
晚风穿窗而入,掀动宣纸边角,字句在霞光里明明暗暗。苏令妤沉默片刻,心底几番辗转,那些锋利挑剔的言辞,此刻竟一句都说不出口。
她见识过世间太多假意逢迎,可江叙白的心意坦荡直白,不带半分算计,这般纯粹的相待,叫她无从抵挡。
“字尚可,勉强入眼。”她别开视线,不肯承认自己心中喜欢,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算你眼光,没有全然不堪。归还一事,暂且搁置。”
江叙白望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,眼底笑意愈加深浓。暮色漫过人间,天边流云被落日染成橘红。
“能得先生一句‘尚可’,也算不枉我灯下抄写半宿。”
苏令妤猛然抬眼:“这是你亲手写的?我还当是书肆淘来的古卷。”
她一直以为这是他跑书肆寻来别人的手笔,万万没有想到,卷轴之上,竟是江叙白自己的字迹。
江叙白点点头,衣袖被晚风轻轻吹动:“本想买一副现成的,可挑来挑去,总觉得都少了几分心意。恰逢夜里无事,便自己铺纸研墨,写了这一阕。算不上什么绝佳笔墨,却是我的一点真心。”
屋内的苏令妤捏着卷轴,心口重重一震。
原来这不是花钱便可买来的物件,是他耗费时间,一笔一笔亲手写下的贺礼。方才嘴上那些轻慢的挑剔,此刻回想起来,反倒叫她有几分愧意。
她垂眸,目光落向纸面,声音放轻了些许:“……倒是劳你费心。”
这句道谢说得极轻,几乎要消融在晚风声里。
江叙白隔着窗,清清楚楚听见了。
“贤弟,不必言谢。”他神色渐渐收敛玩笑,语气诚恳下来,“那日夜里,我守在你的榻边,见你高热昏沉,心中着实担忧。如今你余毒尽散,平安康健,于我而言,便是最好的事。”
这话简简单单,没有半分暧昧绮丽,只是友人的关切。可落在苏令妤耳中,却重重撞在心上。
她藏着女子身份,背负着丞相府逃出来的重重秘密,本不该同旁人走得这般近。可在这偏僻山野小郡,江叙白是唯一一个,知晓她身中剧毒,彻夜守在榻前照料,不探究她来历,只盼她平安活着的人。
墙外边传来几声晚归行人的脚步声,天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江叙白抬眼望了望渐渐昏暗的天色,不再继续逗留在墙外。
“天色不早,我该回药庐煎药了。你也早些回去歇息,大病初愈,切莫太过劳累。”
苏令妤轻轻颔首:“你也路上小心。”
江叙白深深看了她一眼,方才转身,踏着落满槐叶的小路,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街巷尽头。
学堂之中只剩下苏令妤一人,落日最后一缕霞光从窗棂退去。她缓缓将卷轴完完整整收拢,重新裹好油纸,抱在怀中。
关上学堂木门,锁好屋门,抱着那卷墨宝,独自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。
沿途街巷灯火次第亮起,零星的油灯微光,映照着石板路。一路走回去,怀中卷轴沉甸甸的,并不重,可仿佛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回到清冷简陋的小院,她推开屋门,走入房中,将那卷墨宝小心翼翼安放在自己的书案之上。
屋内光线幽暗,她点亮一盏油灯,灯火摇曳跳动。苏令妤立在案前,又一次将卷轴铺开,灯火映照着纸上一行行字迹。
她伸出指尖,这一回终于轻轻抚过纸面凹凸的墨迹。
心底一半是暖意,一半是挥之不去的惶惑。
她是苏府逃婚的嫡女苏令纾,如今却化名苏景辞,以男子身份苟活于此。眼前这份真挚相待,她又能承接多久。一旦身份败露,眼前这般平静温暖的日子,便会尽数化为泡影。
指尖缓缓收拢,攥紧衣角。肩背绷带之下,旧日伤疤隐隐作痛。
可目光再落回那阕闲辞之上,那些忧虑惶惧之间,又悄悄生出一点贪念。
至少此刻,且让她暂且留住这份难得的温柔。
下午,整个药馆的生意都格外热闹。周边街巷的百姓络绎不绝地过来,有的是风寒咳嗽前来问诊,有的抓几副调理身子的草药,还有人家中孩童积食,特意过来求一副温和的消食方子。
学徒在里面诊脉,口述药方,江叙白便偷闲,负责核对药材、称量分包,末了拨动算盘结算药资。
柜台上那把老木算盘被摩挲得油光温润,算珠颗颗圆润,只是落在江叙白手里,指尖拨动的节奏却慢得有些滞涩。
噼啪,啪嗒。
算珠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,没有熟手那种行云流水的利落。
他垂着眼眸,长指反复拨弄算珠,一笔一笔累加药钱,偶尔算错,又得全部推倒重来,重新归位,再从头算起。额角悄悄沁出一层薄汗,心底总忍不住泛起一阵遥远的恍惚。
穿越到这个朝代,至今不过四年。
前世他是现代的医学生,算账从来依靠手机里的计算器软件,遇上复杂的统计核算,直接点开AI输入数字,瞬息之间结果便清清楚楚摆在屏幕上。指尖触碰的是冰凉玻璃屏幕,不需要费力记忆口诀,不必费心对位进位,所有繁杂的计算,交给机器就足够。
可来到此处之后,世间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更没有随叫随到的人工智能。
初来的那一年,他对珠算一窍不通。这四年,是这具身体的父母耐心手把手教他,逼着他背诵珠算口诀,日日练习拨珠,一遍一遍,枯燥又磨人。
四年时光浸淫下来,寻常小额账目尚可勉强应付,可一旦遇上多位累加、好几副药方叠加在一起的总账,那份来自现代的不习惯就会翻涌上来。脑子心里已经大概算出数目,手上的算盘却跟不上思绪,手脑常常错开,处处卡顿。
“江小郎中,麻烦算一算,这三副药一共多少银两。”
一位大娘把包好的草药推到柜台前,嗓音带着市井的温和。
江叙白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,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,应了一声,重新低头看向算盘。
指尖落下,算珠再度被拨动。
先记上当归、防风的价钱,再加上炙甘草、陈皮,一味一味往上叠加。算到一半,进位出错,一串算珠歪歪斜斜停在半空,结果瞬间乱掉。他轻轻蹙了下眉,只得伸手,哗啦一声将全部算珠推回初始,清零重来。
大娘站在柜台外看着,见他反复演算,也不催促,只是笑了笑:“江大夫做事倒是仔细。”
“是,大娘稍等片刻。”江叙白略带几分窘迫,耳尖微微发烫。
旁人只当是他性子谨慎,算账务求稳妥,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哪里是仔细,分明是灵魂还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烙印。
四年时间,他学会辨认百草,熟读古方医理,慢慢习惯粗布衣衫,习惯烛火油灯,可唯独这一把算盘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自己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漂泊而来。
外面人声熙攘,抓药的、问诊的说话声此起彼伏,药香混杂着门外街边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。
学徒在里间高声报出下一张药方,江叙白一边记下药材,一边分心继续核算手上这笔账目。
一遍,两遍。
第三次,终于将数额核对完毕,报出银两数目。
大娘付了铜钱,接过药包道谢离开,木门轻轻合上。短暂的空隙,药馆里稍稍清闲几分。江叙白手肘撑在柜台边缘,目光落在面前这把老旧算盘上,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的木框。
四年,足够一个外来之人勉强融入市井烟火,却还不足以磨平旧世留下来的习惯。
很多时候他会下意识抬手,想要去口袋摸出手机,想要调出计算器,指尖抓空的刹那,才猛然惊醒。
眼前没有屏幕,只有古旧药馆,木桌算盘,满屋袅袅不散的药香。
还没等他多失神片刻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新的一批求诊百姓,已经走到了药馆门前。
江叙白收敛心神,直起脊背,重新抬手,噼啪,噼啪,尚不熟练却格外认真地,再一次拨动起那些算珠。
仿佛在拨弄着前世与今生的轨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