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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墨宝   屋内烛 ...

  •   屋内烛火被穿窗而过的晚风撩得明明灭灭,墙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。

      江叙白守在床榻边已经大半宿。苏令妤前几日本已经稍稍好转,谁料体内潜藏的余毒竟骤然反扑,夜半时分,身躯忽然烫得吓人。

      指尖抚上她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,江叙白眉头骤然蹙紧。
      他先前已经施过银针,又喂下调理解毒的汤药,可毒素蛰伏已久,一时半刻很难压下去,汤药与针灸的效力来得缓慢,高热依旧迟迟不退。

      “再这样烧下去,怕是要烧坏神志。”江叙白低声自语。

      没有冰,没有后世的退热手段,眼下最稳妥的法子,便只有物理降温。

      他起身快步走到外间,提起铜质的水桶,去院中井边打回来一桶微凉的井水。将粗布的棉巾浸进水里,拧去多余的水渍,布面带着井水沁人的凉意。

      榻上的苏令妤昏昏沉沉,呼吸粗重,脸颊烧得泛起不正常的绯红,整个人陷在被褥之中,意识大半都沉在混沌的梦境里。
      在江叙白的认知之中,眼前之人乃是流落至此的落魄少年书生,并无太多男女大防的顾虑,一心只想着尽快帮她把身上的热度降下来。

      他轻轻掀开薄被,伸手,一层层褪开外层的衣襟,打算先擦拭后背,借着凉水带走躯体里淤积的燥热。

      衣料缓缓向下滑落,可脊背之上,并未看见预料之中光洁的皮肉,一层层层缠绕的素白绷带赫然映入眼帘,紧紧缠缚在肩背的位置,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点陈旧的暗色痕迹。

      江叙白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
      他心中满是疑惑。先前只知此人是身中奇毒才倒在郊外,从未听闻身上还有这般深重的外伤。难说是中毒当日还一并受了刀伤,一直隐忍着闭口不提?伤口若是迁延日久不处理,极易溃烂化脓,怎么从来没有听她吐露过半分苦楚。

      他的指尖下意识伸过去,想要轻轻解开绷带,看一看底下伤口的真实状况,也好判断需不需要另外配药处理。

      就在布料将要触碰到绷带绳结的一瞬,原本昏睡不醒的苏令妤,睫毛剧烈地颤了颤。

     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,脑子依旧昏沉发涨,浑身的滚烫还未褪去,可身体本能察觉到外人触碰自己肩背的绷带,那是藏住女儿身份最要紧的一处,她拼着残存的一点神志,费力侧过身子,虚虚抬手,虚弱地按住了江叙白的手腕。

      她的力气极轻,指尖滚烫,几乎没有什么制约的力道,嗓音沙哑破碎,混着浓重的鼻音,断断续续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来。

      “别……不要碰。”

      江叙白立刻收回手,不敢再贸然动作,眼底写满不解:“你背上有伤?为何一直不说,伤口若是恶化,后患无穷。”

      苏令妤半睁着眼,眼眸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,视线涣散,还不能够将眼前人的面容看得真切。烧得浑浑噩噩的大脑飞快转动,匆忙找着搪塞的由头,气息一喘一喘的。

      “是旧日旧伤……陈年旧疤而已,不打紧,早已经快要愈合,只是习惯缠着绷带护着,不必细看。”她避开他的目光,含糊地遮掩过去,“劳挂心,不必管它。”

      她说完这句话,便耗尽了仅存的力气,头一偏,又再度陷回昏沉的昏睡里,只是睡梦中,身子还微微蜷缩,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后背。

      江叙白站在床沿,望着那一圈露出来的白绷带,心底疑云重重。

      可对方已经明确出言阻拦,他也不好再执意探究,医者虽心怀关切,却也该尊重旁人不愿提及的隐痛。
     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,将方才褪开的衣襟小心替她拢好。

      重新将棉巾放进冷水桶里浸洗,拧干。不再去碰她的脊背,转而小心翼翼擦拭她的额头、脖颈、手臂,还有手腕,一遍又一遍。微凉的布面抚过滚烫的肌肤,榻上的人不安地轻轻蹙眉,却不再挣扎反抗。

      烛火一夜燃尽,天光一点点从窗棂缝隙渗进屋内。

      反复的物理降温,加上汤药针灸慢慢发挥效力,那股来势汹汹的高热,终于缓缓退了下去。笼罩在苏令妤体内的残余毒素,也借着这一场高烧尽数逼出体外。

      往后的两日,江叙白依旧按时煎药调理,日日过来探望。苏令妤一日好过一日,脸色渐渐恢复血色,饮食睡眠也回归如常。压在身上的毒素彻底清除,算是真正痊愈。
      只是那肩背绷带的模样,始终搁在江叙白心底,成为一桩没有解开的小小谜团。几番想要开口询问,又顾及对方不愿提及,话到唇边,终究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两日光景一晃而过。

      这日清晨,苏令妤收拾整齐衣衫,去往城郊那处私塾。

      学堂里面坐着十几名年岁参差不齐的孩童,琅琅读书声回荡在屋檐之下。孩子们有的顽爱嬉闹,有的捧着书本认认真真诵读,喧闹声隔着门板远远传出去。

      课间歇息的喧闹渐渐散去,孩童们回到各自案前坐好。
      苏令妤缓步走上前方的高台,指尖捏着书卷,衣襟平整,眉眼清俊,方才大病初愈,脸上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苍白,精神却已然十足。她正要接续方才的内容,为孩子们讲学。

      窗外槐树的枝叶繁茂,筛下细碎阳光,一地斑驳树影随风轻轻晃动。

      窗沿边,一道身影悄悄探出头。

      是江叙白。

     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长衫,袖口松松挽起,没有进门,就斜斜靠在窗户外边,半边身子藏在浓密的树影里,手肘搭住木窗棂,眉眼弯弯,唇边噙着浅浅笑意,就安安静静,目光灼灼望向高台之上的苏令妤,眼底带着几分恶作剧一般的玩味,就这么直直盯着台上之人。

      苏令妤讲书的话音微微一顿,眼角余光早就瞥见窗外那道探头探脑的人影。她强作镇定,不动声色,把手中这一段经文讲完,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。
      待底下孩童低头伏案诵读的间隙,读书声嗡嗡铺满屋内,她才抬眼望向窗外,眉眼微微扬起,压低了声音,轻声发问。

      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,不去打理你的药草,跑到私塾来做什么?不怕被旁人瞧见,说你扰了学堂授课?”

      听见被抓包,江叙白也不躲藏,干脆直起身子,从身后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妥当的物件,油纸层层裹住,护得严实,双手提着卷首,隔着木窗递了进来。纸张包裹之下,能看出是一卷装帧精致的墨宝卷轴,轴头是温润的浅木。

      阳光落在卷轴的边角,泛出柔和的光泽。他微微倾身,半个肩膀探过窗沿,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,刻意把语调放缓,带上几分文人打趣的腔调,声音压得很低,不打扰屋内读书的孩童,只够两人彼此听见。

      “小生听闻先生体内余毒尽数散尽,算是彻底痊愈,特地寻来一副墨宝,当做祝贺先生康复的礼物。”

      油纸微微掀开一角,可以看见内里纸张上遒劲清隽的笔墨字迹,醇厚的墨香透过缝隙悠悠飘进学堂之内。

      高台之上的苏令妤望着递过来的卷轴,又看向窗外少年含笑的眉眼,方才讲学从容不迫的心境,霎时间,悄然乱了几分。

      她垂眸扫了一眼那半露出来的字迹,唇瓣抿了抿,骨子里那点小小的傲娇劲儿便涌了上来,抬眼斜睨他一眼,语调淡淡,故作挑剔。

      “这般费心?我看你眼光也平平,挑来的东西,未必合我的心意,怕是审美欠佳。”

      江叙白闻言低低笑出声,心想竟然还是个傲娇。
      但他也不收回手,依旧将卷轴稳稳递在窗前,眉梢挑了挑,顺势调侃回去:“哦?先生还未曾展开细看,便一口断定不合心意?莫不是大病初愈,眼光也跟着挑剔起来了。这可是我跑了两家书肆,精挑细选才觅得的手笔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
      苏令妤耳尖微微发热,嘴上依旧不肯松口,摆出来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,嘴上推脱:“无功不受禄,我怎好平白收下你的贵重物件。”

      “先生于我,也算患难相识。一场大病熬过来,值得一份贺礼。”江叙白手臂又往前递了几分,眼底笑意温柔,“难不成,先生是要拂了我的一片心意?”

      屋内孩童读书的声响还在耳畔回响,窗外槐树叶沙沙作响。苏令妤看着他不肯收回的手,少年一双眼眸明亮坦荡,推脱的话到嘴边,终究说不出口。
      心底明明已经动了收下的念头,面上却依旧端着几分矜持,伸手接了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,飞快缩回,将卷轴抱在臂弯。

      “罢了,既然你都送到跟前,那我便暂且收下。只是提前说好,若是过后我看实在不好,依旧会还给你。”她别过脸,语气硬邦邦的。

      江叙白瞧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,笑意更深,低声道:“好,悉听先生处置。只盼先生看过之后,不要暗自喜爱,舍不得归还便是。”

      苏令妤被他说得心头一窘,狠狠瞪了他一眼,正要开口反驳,底下已经有孩童抬起脑袋,好奇朝着窗户这边张望过来。

      苏令妤连忙收敛神色,朝江叙白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他速速离开。

      江叙白会意,也不继续逗留,向后退开两步,站在槐树的树荫之下,隔着窗,又望了台上的人一眼,才转身,慢慢消失在私塾院墙之外。

      臂弯里那卷墨宝还留着淡淡的墨香,苏令妤低头看着怀中卷轴,方才故作冷淡的神情,悄悄柔和了些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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