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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风寒 江叙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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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叙白辞别苏令妤之后,踏着薄暮余晖,一路回到自己那间临街的药铺居所。布囊之中还余下庙会买来的两只竹风车,木骨竹翼,被晚风拂得轻轻作响。
她将东西随手搁在案几之上,烧了一壶热水,简单收拾好白日采买回来的药材,心中还隐隐记挂着私塾院落里的那人。
那串槐花手串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,素白花瓣衬着清瘦的手腕,青衫落满槐花落屑。他心中清楚,苏令妤身上藏着重重心事,纵然庙会一日暂且得以松弛,那份潜藏心底的不安,从来都未曾真正散去。
而私塾院内,苏令妤并没有即刻动身返回自己的小院。
这座私塾,是江叙白当初四处奔走,寻工匠修葺打理起来的。
院落不大,几间屋舍干净敞亮,院中那棵老槐树,每到时节便落得满院芬芳。苏景辞用来居住的小院,则是她当初逃离京城之时,自丞相府偷偷带出的私银购置,离私塾并不算远,步行半刻便可抵达。
两处地方,一处是她传道授业之所,一处是她安身避世的归处,是她在这远离京城的小郡里,仅有的两处容身之地。
方才送走江叙白,院内已经归于寂静。白日孩童读书的喧闹尽数褪去,只剩下风吹槐叶沙沙的轻响。
案上堆叠着不少书卷,孩童们白日诵读过的典籍散乱摆放,书页被指尖翻得微微卷起边角。苏景辞想着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,把这些书本一一整理妥当,明日孩童来上学,便可直接取用。
她抬手将散乱的书卷收拢,一本本对齐书页,按类别码放在木架之上。烛火尚未点燃,天光一点点暗淡,屋内光线愈发昏沉。
她埋首于书卷之间,心神尽数落在案头,竟丝毫没有留意屋外天色的变化。
最先到来的是几缕微凉的风,穿过敞开的木窗,吹得窗纸微微鼓动。紧接着,细碎的雨点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敲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与槐树叶上,声响细微,混在书页翻动的动静里,很容易便被忽略。待苏景辞将最后一册典籍安置妥当,直起腰身,才听见外头雨声骤然变大。
哗啦啦的雨幕骤然笼罩整座小郡。乌云压满整片天际,方才尚且残留的一点暮光彻底被乌云吞噬,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,大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瓦片之上,噼里啪啦响作一片。
苏令妤走到窗边向外望去,心头微微一沉。
雨势来得猝不及防。
她来私塾之时并未预料到会天降大雨,身上不曾携带雨具。
私塾之中并无留宿的被褥床榻,只是授课读书的地方,万万不能在此过夜。若是留宿于此,夜里秋风夹着冷雨侵入屋内,只会更加难熬。
可她的小院,虽距离不算遥远,却也需要穿过两段街巷,没有伞,便只能冒雨前行。
院中槐树被暴雨抽打,洁白的槐花被雨水打落,混着泥水,铺满青石台阶。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,形成一道道白茫茫的雨帘。
冷风裹挟着雨气钻进窗缝,扑面而来,苏景辞身上单薄的青衫被这股寒气一吹,肩头不由得微微发颤。
没有别的法子。
她抬手将案上的书卷尽数关好,合上私塾的木窗,将屋门仔细落锁。院内四下无人,漫天大雨隔绝了街巷的人影。苏景辞抿了抿唇,拢了拢身上的衣衫,抬步踏出屋檐。
冰冷的雨点顷刻之间便浇落在她的身上。
大雨毫不留情打透青衫,布料迅速贴在肌肤,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。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她垂着头,双臂拢在身前,埋着头冲进雨幕之中。
街巷空空荡荡,家家户户早已紧闭门窗,只剩下雨声轰鸣。雨水漫过石板路上的坑洼,每一步落下,鞋底便浸在冰凉积水之中。
一路风雨,短短半刻的路程,走得格外艰难。等她跌跌撞撞推开自己小院的木门,浑身早已尽数湿透。
青丝滴着水珠,青衫沉甸甸裹在身上,腕间那串槐花手串也被雨水浸透,花瓣吸饱雨水,颜色暗沉下来。
小院安静寥落,只有一间主屋与一间偏厢。她反手合上院门,踉踉跄跄走入屋内。
屋内没有生火,到处都是一片湿冷。她勉强换下湿透的外衣,简单擦拭了一番身上的雨水,裹上一层薄衾,蜷卧在床上。
苏令妤本身体内便残留着自京城出逃时沾染下的余毒,毒素并未彻底拔除,平日里潜藏在血脉之中,平日里尚且看不出太多异样,可一旦遭逢风寒湿冷,身体的隐患便极易被引动。
今夜这一场彻骨冷雨,实实在在侵入四肢百骸。躺下之后,寒意非但没有褪去,反倒一寸寸自四肢涌向心口。
她只觉得浑身发冷,辗转反侧,整夜都睡得极不安稳,意识昏昏沉沉,断断续续做着纷乱的噩梦。
一夜冷雨,未曾停歇。
第二日清晨,雨势渐渐收歇,化作绵绵濛濛的细雨,云层依旧厚重,天色依旧晦暗。
往日这个时辰,苏令妤早已去往私塾,推开院门,等候孩童前来读书。可今日,私塾的木门紧闭,迟迟不见她的身影。
前来上学的孩童三三两两聚集在私塾门外,扒着门缝向内张望,却听不到院内半点动静。往日先生总会早早等候在此,今日却杳无踪迹。
几个孩子面面相觑,议论纷纷。这座小郡本就不大,镇上人人皆知,开药铺的江叙白,同私塾的苏先生交情极厚,平日里常常往来。
孩童们慌乱之下,便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少年,撒开腿,向着江叙白的药铺跑去。
彼时江叙白已经打理好药铺,煎药的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。
他心中本就隐隐有些挂念,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,他夜里听着窗外风雨之声,便不由得想起私塾之中的苏景辞,只是昨夜夜色太深,不便贸然前去打扰,只能压下心绪,打算今日照旧备好汤药,送往私塾。
正待收拾药包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两个孩童浑身带着晨间的湿气,慌慌张张闯到药铺门前。
“江大夫!江大夫!”少年的声音带着焦急,“苏先生今日没有来私塾,院门紧紧关着,我们敲过门,里面也没有人应答!”
江叙白手中动作骤然一顿,心头猛地一沉。
昨夜那场暴雨瞬间浮现在脑海。他昨夜只顾着回到居所,却未曾想到苏令妤会留在私塾整理书卷,错过了归家的时辰,偏偏撞上倾盆大雨。一股不安迅速漫上心底。
“可知他是否回到自己的小院?”江叙白连忙开口询问。
两个孩童摇了摇头,只说私塾始终不见人影。
江叙白不再多言,迅速将已经配好的退热驱寒的药材包起,随手取过一把油纸伞,顾不得药铺的琐事,匆匆向外赶去。
他先快步赶到私塾,叩响门板,院内寂静无声,确确实实空无一人。
他心中越发不安,立刻转身,朝着苏景辞居住的那座小院疾步走去。
小院院门虚掩,没有完全扣死。江叙白轻轻一推,门便应声开了。
院中落满被昨夜风雨打落的花叶,满地潮湿,空气之中弥漫着冷湿的水汽。四下静悄悄的,听不到一点声响。江叙白放轻脚步,快步走到主屋门前,抬手叩门。
“苏景辞?”
屋内没有回应。
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,他轻轻推开门扉。一股滚烫又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窗棂半掩,床上的人蜷缩在被褥之中,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眉头紧紧蹙起,呼吸粗重又灼热,分明是发了高热。
苏令妤陷入半昏睡的状态,耳畔听见声响,睫毛微微颤动,却没有力气睁开双眼。昨夜淋雨,本就残留体内的旧毒被风寒诱发,一夜之间,便烧得这般厉害。
江叙白快步走到床榻边,伸手轻轻触碰到他的额头,指尖立刻感受到一阵灼人的滚烫。
“烧得这样重。”他低声自语,心底满是懊悔。昨夜他本该多思虑几分,料到他会滞留在私塾,遇上大雨。
苏令妤嘴唇干涩泛白,迷迷糊糊间,似乎分辨出了来人的声音,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细碎的呓语,神智大半都已经被高热搅得混沌。
江叙白没有耽搁片刻。他先将屋内的窗户稍稍合上,隔绝外面阴冷的潮气,又在屋内燃起炭火,驱散满屋湿寒。
随后取出随身带来的药材,在小院的灶房生火,细心熬煮汤药。
药香缓缓在小院里弥漫开来。
炭火噼噼啪啪燃着,一点点驱散屋内浸了一夜的寒气。
江叙白守在床榻一旁,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,拿干净的布巾蘸上温水,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与手腕,帮他稍稍缓解灼烧般的高热。
苏令妤依旧昏昏沉沉,偶尔会短暂睁开眼睛,目光朦朦胧胧,视线都难以聚焦。看见守在床边的江叙白,他干裂的唇瓣微微动了动,声音微弱沙哑。
“……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江叙白俯身,放轻声音应答,“昨夜冒雨跑回来,对不对?体内余毒遇风寒,才烧成这般模样,切莫再逞强。”
苏令妤没有多少力气回话,高热一阵阵席卷过来,又再一次陷入昏沉。
腕间那串槐花手串还戴在手上,经过雨水浸泡,花瓣微微发胀,静静搁在被褥之外。
药罐之中的汤药慢慢熬好。江叙白将药汁滤出,放至温热,小心将床上之人轻轻扶起来,垫上软枕,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,一手端着药碗,一勺一勺,耐心喂他把苦涩的汤药服下。
窗外细雨还在绵绵不绝地飘落,天地之间一片烟雨朦胧。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小院之外。
在这冷雨连绵的一日,这座小小的院落里,唯有炭火暖意与淡淡的药香,静静包裹着病榻之上的人。而江叙白便守在这里,寸步不离,静待这场高热缓缓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