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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庙会 日子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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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晃便过了数日。
青溪县的庙会如期而至。
前一日夜里落过一阵薄薄的细雨,清晨天光大亮之时便已经放晴。雨水洗过街巷,青石板被浸润得润亮,缝隙里冒出点点细碎青苔,空气里浮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还未到正午,县城主街早已不复往日寻常模样,十里长街张灯结彩,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五彩纸灯,沿街的摊贩早早便占好了位置,木架搭起的摊子一排挨着一排,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城隍庙跟前。
锣鼓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,戏台已经搭好,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随风飘荡。四乡八镇的百姓纷纷往县城赶来,挑担的货郎、携家带口的农户、穿戴齐整的读书人,人流熙熙攘攘,人声鼎沸,整条街巷漫开浓浓的烟火热闹。
江叙白一大清早便把药铺的事务安顿妥当。
学徒守在铺中坐堂,寻常头疼脑热的小病症足以应付,若是遇上棘手急症,便差人往私塾寻他。
交代完一应琐事,江叙白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,腰间简单系了一条素色丝绦,临出门还不忘在袖中塞了一小包蜜饯,又带上一个布囊,打算遇上新奇吃食小玩意儿,便买上几样。
他心里记挂着几日之前同苏令妤提起的邀约。
那日在私塾槐树下,苏令妤只说了一句“再说吧”,并未应下,也未曾直接回绝。这几日江叙白每日照旧往返私塾送汤药饭菜,几次旁敲侧击提起庙会,苏令妤皆以课业缠身淡淡带过。
今日庙会正日,江叙白心中依旧存着几分希冀,提着药包,脚步匆匆往私塾而去。
行至私塾门外,还未抬手叩门,便听见院墙之内安安静静。今日休沐,私塾不用授课,没有孩童读书嬉闹的声响,只有风吹槐树,花瓣簌簌坠落的轻响。
他叩响木门。
开门依旧是那个常留下来收拾课业的小童,看见江叙白,眉眼一亮。
“江大夫,先生在院内石桌旁看书。”
江叙白颔首道谢,跨步走入院中。
满树槐花已经凋零大半,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屑。
苏令妤正坐在那日的青石石台边,手中捧着一卷古籍,晨光落在他的肩头,青衫料子泛出柔和的哑光。听见脚步声走近,他缓缓合上书卷抬眼望来。
“今日庙会,街上热闹非凡。”江叙白走到石桌旁站定,语气带着几分期待,“私塾今日休沐,课业已然搁置,不知今日,可愿随我上街走上一走?”
苏令妤指尖摩挲着书卷封皮,沉默片刻。
她心底自有顾虑。女扮男装流落于此,便是为了躲开京城丞相府的纷扰。
庙会人山人海,四方来客汇聚青溪县,人多眼杂,难保不会碰见见过自己容貌的京城游人。一旦身份泄露,便是无穷祸事。
只是在这偏僻小县困守两月,日日只与诗书汤药相伴,心底也难免生出一丝向往。再看江叙白眼底不加掩饰的恳切期待,几番推辞的话,到了唇边,又悄然咽了回去。
自山间被他救起,江叙白待他真诚宽厚,事事体恤,若是一再回绝,未免太过薄情。
良久,苏令妤轻轻呼出一口气,淡淡开口:“也好,便随你去看一看。”
江叙白眼睛骤然亮起来,眉眼间笑意漫开,如同拨开云层的日光。
“太好了。”他难掩心头欣喜,“街上人多繁杂,你的身子尚未完全复原,不必疾行,我们慢慢逛便好。”
苏令妤起身回屋,简单整理一番衣衫,将长发重新用木簪束得稳妥,又取了一顶半旧的素色帷帽,帽檐垂下一层薄薄的浅纱。
江叙白看见那帷帽微微一怔。
“街上日光和煦,何须戴这个?”
“闹市人多,不喜被旁人频频打量。”苏令妤语气平淡,寻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。薄纱垂落,半掩眉眼面容,就算偶然遇见来自京城的过客,也不易一眼认出。
江叙白只当他生性清冷孤僻,不爱闹市之中众人投来的目光,便不再多问。
二人锁好私塾院门,并肩朝着主街走去。
越往县城中心走,人声便愈发喧闹。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糖画摊子滋滋熬着金黄的麦芽糖,匠人手中手腕一转,便是龙凤花鸟的模样,围了一圈孩童踮脚张望;街边卖香烛纸符的铺子香火缭绕,香灰随风轻轻飘飞;捏面人的老者坐在小板凳上,指尖翻飞,五颜六色的面团转瞬就变成栩栩如生的小人走兽。
往来行人摩肩接踵,肩头擦着肩头。江叙白下意识往苏令妤身侧靠了半步,微微替他隔开拥挤过来的人流。苏令妤帷帽的薄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透过纱幕,静静打量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市井繁华。
她自小长于京城丞相深宅大院,见惯的是亭台楼阁、高门宴饮,这般山野小县热热闹闹的民间庙会,却是头一回亲身经历。街边的吃食小摊冒着腾腾热气,炸油果的香气、桂花糕的甜香、煮茶汤的醇厚,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。
“要不要尝尝这个?”江叙白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,铁锅之中炸得金黄的油果子翻滚冒泡,“外酥里软,甜而不腻。”
苏令妤微微点头。
江叙白上前买了两份,用油纸包好,递一份到苏景辞手中。油纸还带着温热,苏景辞隔着纱帘,小口咬下一点,酥脆的甜香在舌尖散开。
往前走不远便是戏台,高高的木台搭在空场之上,台下密密麻麻挤满了看戏的百姓,老老少少层层叠叠站着坐着。台上伶人水袖翻飞,唱的是一出悲欢离合的古戏,鼓点锣声铿锵响亮,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二人没有挤到人堆最前面,只站在外围的老槐树底下远远观望。
江叙白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,隔着一层薄薄纱幕,看不清苏令妤完整的神情,只能看见下颌清浅的轮廓。
“这出戏讲的是江湖侠客与书香女子的故事,民间传唱极广。”江叙白低声同他解说,“只是戏本子终究是戏本子,人世间,少有这般圆满。”
苏令妤静默听着,隔了片刻,才轻轻应道:“戏文求的,本就是现实之中难求的如愿。就像戏文中女子,只要上天祈求,便可让人世间的女子也可以读书,受到公平……”
一句话,说得轻淡,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。
江叙白听出话语之中的落寞,心中微微一动,想开口,又不知道说什么,他见过现代的人人平等,对于古代的这些封建思想也无力改变。
突然间身侧几个奔跑嬉闹的孩童尖叫着冲过来。其中一个孩子脚下打滑,直直朝着苏景辞身上撞过来。
苏令妤猝不及防,身子一晃,脚下踉跄半步。江白眼疾手快,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,才免得他摔倒在地。
那孩童也吓得不轻,连忙站稳,局促地低下头连连作揖道歉:“先生,对不住!”
苏令妤稳住身形,轻轻摆了摆手,声音温和:“无妨,下次跑跳小心些。”
小孩子松了口气,一溜烟又钻进人群之中跑远了。
经此小插曲,苏令妤帷帽的薄纱被撞得歪向一旁,一缕乌黑发丝垂落鬓边。江叙白抬手,帮他轻轻把帷帽帽檐扶正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,彼此皆是微微一顿。
江叙白飞快收回手,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,故作从容移开目光。
“人实在太挤,我们不必久站在此处看戏,往别处走走。”江叙白轻声说道。
苏令妤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心底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二人顺着街边缓缓向前闲逛,躲开戏台周边拥挤的人潮。
沿路的小摊子琳琅满目,有卖自制花草香包的妇人,各色布囊绣着艾草、茉莉、蔷薇纹样;有打磨木梳的匠人,木齿细密光滑,还浸着淡淡的木香气;还有贩卖小玩意儿的摊贩,竹制的蚂蚱、风车、琉璃哨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江叙白拿起一只竹制风车,指尖一拨,叶片呼呼地转起来,五彩的纸片旋成一团斑斓光影。
“孩童都爱这个。”江叙白笑了笑,“私塾里那几个小弟子,若是见了,定要争抢。”
他索性掏钱买下两只,打算回去带给私塾的小童。
继续往前走,路旁有一位老妪摆摊卖晒干的花草,野菊、槐花、薄荷分装在竹筐,既可入药,也可拿来做香包泡茶。
江叙白本就懂草药,停下脚步俯身翻看,指尖拨弄着晒干的野菊花,随口和老妪闲谈几句,聊起山间采药的时节。
苏令妤立在一旁静静等候,目光漫过往来行人。
街上大多是寻常乡县百姓,说笑闲谈,皆是俗世烟火,并没有看见任何来自京城的熟面孔。悬在心底那根紧绷的弦,也稍稍松弛下来。
逛到日头升到中天,正午日光有些灼人。二人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棚歇脚。
木棚简易粗朴,几张原木桌椅摆在河岸边上,河水缓缓流淌,微风从河面吹过来,吹散正午的燥热。
摊主端上两碗冰镇过的桂花甜汤,瓷碗外壁凝着细密水珠,甜香清润,一口下去,暑气消散大半。
“这甜汤做的不错。”江叙白喝了一口,看向对面的苏景辞,“这两个月,整日困在小院之中,今日出来走走,也算舒展心胸。”
苏令妤取下帷帽放在桌边,风吹起他几缕鬓边碎发。方才一路闹市喧嚣,此刻坐在河水之畔,周遭喧闹被河水隔去几分,难得清净。
“青溪小县,民风淳朴,倒是一处安宁之地。”苏令妤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轻声说道。
只是这份安宁,于他而言,不知还能持有多久。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,只静静藏在心底。
茶棚不远处,有说书先生摆开摊子,醒木“啪”地一拍,开始讲志怪话本,不少路人围坐过去,听得津津有味。
江叙白来了几分兴致:“要不要过去听上一小段?”
苏令妤颔首应允。
二人付了茶钱,走到说书摊子外围,寻了两块石头坐下。
说书先生讲的是山野狐妖救助落难书生的故事,情节跌宕,语言诙谐,时不时引得围观众人哄然大笑。江叙白听得认真,偶尔低声同苏景辞聊上一两句话本里的情节。苏令妤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,偶尔淡淡应答。
一席故事讲完,醒木再响,已是半下午。
离开说书摊,二人又往城隍庙方向走去。
城隍庙门前广场香火袅袅升腾,烟气缭绕,不少百姓手持香烛跪拜祈福。殿外廊下摆着不少卦摊,算命先生摇着卦筒,给来往游人卜问吉凶前程。
一旁还有卖许愿木牌的摊子,一块块打磨光滑的小木牌,游人买来,写下心中祈愿,便悬挂在院中的老柏树枝桠之上,层层叠叠挂满整片树木,风一吹,木牌互相碰撞,发出叮叮咚咚清脆轻响。
“听闻在此处挂牌许愿,甚是灵验。”江叙白指着那挂满木牌的柏树,眼中含着笑意,“要不要也写一块?”
苏令妤微微迟疑,而后缓缓点头。
江叙白上前买下两块木牌,又取来两支炭笔。木牌不大,握在掌心刚好合适。江叙白站在树下,垂眸思索片刻,笔尖落下,字迹端正舒展。
他心中所求很简单:愿身侧之人平安康健,岁岁无虞,世间风波,皆不相扰。
写完,他将另一块木牌递到苏令妤手中。
苏令妤捏着冰凉木牌,指尖捏紧炭笔。心底愿望纷繁。
求能够远离京城纷纷扰扰,安稳度日。求眼前赤诚温热的江叙白,一世安稳无忧,不要被无端祸事所累。也就这世道能对女子多一份宽容。
几番犹豫,最终落笔,字迹清瘦,寥寥数语:愿现世安稳,岁岁长安。
写完,二人一同抬手,将木牌高高的挂在柏树枝条之间。无数木牌随风轻响,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心愿,都寄托在这方寸木头之上。
离开许愿柏,旁边便是卖各色小饰物的摊位。玉簪、绢花、流苏玉佩琳琅满目。江叙白目光扫过摊子,看见一串用晒干槐花串成的手串,洁白花瓣被细细打磨,穿在素色绳线之上,清简雅致,恰好应和私塾院内那满树槐花。
他伸手拿起那串手串。
“这个好看。”江叙白转过身,递到苏景辞面前,“槐花素雅,与你甚是相配。”
苏令妤垂眸看向那一串洁白手串。相府珍宝无数,金银玉翠他见得太多,可这般沾染市井烟火心意的小物件,却从没有人赠予过他。没有昂贵材质,没有精巧雕琢,却沉甸甸盛着一份真心。
“多谢。”苏令妤低声道谢,伸出手。手腕清瘦,骨节分明。江叙白伸手,小心翼翼将手串套在他的腕间。素白槐花落在青衫衣袖之上,格外相得益彰。
日头渐渐向西倾斜,正午的燥热褪去,晚风渐渐凉下来。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庙会尚未落幕,可苏令妤身子本就尚未完全复原,逛了大半日,已然生出几分倦意。
江叙白瞧出他神色间的疲惫。
“逛得久了,该回去了。”江叙白说道,“改日天气晴好,我们再寻一处郊外山野,安静踏青,不必这般拥挤。”
苏令妤轻轻点头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:“好。”
归途之上,避开主街汹涌人流,专挑僻静小巷穿行。巷子里少了喧闹,墙头上探出各色野花,偶有归家百姓,相互问好闲谈。
一路缓步走回私塾。推开木门,院内依旧安静,满地槐花落屑铺在青石板上,石台静静立在树下,仿佛外面那一场盛大喧嚣,不过是一场浮生幻梦。
江叙白站在门槛之外,布囊里还装着方才买好的两只竹风车。
“今日玩得还算尽兴。”江叙白看向院内的人,“明日我照旧过来送汤药,晚膳也一并给你捎来。”
苏令妤立在槐花树底下,腕间槐花手串随着晚风轻轻晃动。
“今日劳你相伴。”苏令妤轻声道。
“谈不上劳顿。”江叙白眉眼柔和,“你好好歇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踏着薄暮余晖,向着药铺的方向缓步离去。
院落之中只剩苏令妤一人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腕间那串槐花手串。庙会的锣鼓、说书人的醒木声响,还隐隐从远方街巷飘过来。
这一日没有遇见相府来人,没有猝不及防的危机,是她逃离京城之后,为数不多全然松弛快活的一日。
只是心底那一份隐忧并未彻底消散。他知道这般平静来之不易,却也盼着,这样安稳的日子,可以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