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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送饭   暮春的 ...

  •   暮春的日头晒在人身上,已经带上了几分灼人的暖意。

      青溪县的街巷被午后阳光铺得满满当当,街边的老槐树伸开浓密的枝叶,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      江叙白手里提着两层食盒,从自家药铺的木门走出来,木门槛被脚边蹭得发出一声轻哑的吱呀。

      食盒是寻常的樟木所制,边角已经磨得温润,一层盛饭菜,另一层放着一瓷罐温热的药汤。
      药铺到私塾并不算远,顺着主街往前走,拐过两道巷子,再穿过一片栽满桑树的空地,约莫半柱香的脚程便能到。
     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,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乡邻之间互相寒暄问好,烟火气沉沉地裹在四周。

      江叙白步子走得不快,手上稳稳托着食盒,生怕里面的汤水晃洒出来。两个月前救下苏景辞的一幕幕,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在脑海里慢慢铺开。

     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落到这个时代的时候。

      作为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大二的学生,上一世的记忆,停留在图书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,还有心脏骤然紧缩之后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      再度睁开双眼,他就成了这个身体十四岁的江叙白。原身父母尚在,只是身体孱弱,常年靠汤药调养。

      来到这个异世的头两年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他继承了原身粗浅的辨识草药的本事,再凭借现代系统的医学知识,慢慢学着给附近乡邻看病。
      可好景不长,不过两年光景,一场时疫席卷小郡,双亲接连染病离世。江家本就没有旁的宗族亲眷,一夜之间,偌大一座小院药铺,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一年他方才十六。

      没有长辈帮衬,没有亲友依靠,一间药铺,几柜草药,便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守着这间药馆过日子,白日上山采药,下山坐堂问诊。
      山里的路崎岖湿滑,荆棘划破衣袖是常事,好几次遇上暴雨被困在山林,只能靠着山洞勉强熬过一夜。
      两年光阴一晃而过,转眼,这个身体已经长到了十八岁。少年的身形彻底长开,眉眼清俊,医术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实操之中愈发纯熟,在整个青溪县,也算小有名气的大夫。

      那日也是暮春,春雨刚停,山间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。他背着大大的竹篓上山采金银花,打算收回来晒干入药。行至半山腰一处僻静山道,就看见一个人歪倒在灌木丛边上。

     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散乱,唇角泛着不正常的青乌色,呼吸微弱,整个人蜷缩在草丛里,看着已是奄奄一息。

      江叙白心头一紧,立刻快步上前。伸手探了探脖颈,脉搏细弱纷乱,他指尖拨开对方的衣襟仔细查看,身上有几处打斗留下的浅浅伤痕,最要紧的,是体内中了不甚深重的毒,应当是遇上劫匪之后,被人暗下的手脚。看衣着谈吐,分明是读书人的模样,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。

      他不敢耽搁,把背上的药篓放到一旁,费力将人半扶半背,一路磕磕绊绊,带回了自己的药铺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便是不眠不休的救治。他辩证开方,熬制药剂,日夜守在床榻边观察脉象变化。好在毒性不算顽固,加之对方本身有底子,几番汤药灌下去,总算一点点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      后来这人便自称苏景辞,说自己是落魄秀才,遭了山匪劫掠,一路逃难流落至此。

      因为对方有秀才的身份,又是中性脸,江叙白对此深信不疑。

     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清冷秀才,实则是从京城丞相府逃婚出来的嫡女苏令妤。途中遭遇劫匪,虽凭一身粗浅功夫保全清白,却还是不幸中了毒,阴差阳错倒在了山间,被自己捡了回来。
      苏令妤不愿再回到那个步步桎梏的相府,便索性女扮男装,留在了这个偏僻安宁的小郡。

      伤好之后,苏景辞没有去处。江叙白见他满腹才学,谈吐见识远超本地寻常读书人,便拿出自己积攒下来的银钱,帮他置下一处小院,收拾出几间屋子,开起一间小小的私塾,收纳周边农户家的孩童读书识字。

      一晃,便是整整两个月。

      这两个月里,二人往来愈发频繁。苏令妤性子冷淡,话向来不多,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授课。可只要同江叙白说起经史典籍,说起山河风物,那双清冷的眼眸便会漾开微光。
      江叙白性子热,心里把对方当做难得的知己,闲暇便往私塾跑,有时送些吃食,有时过来闲谈半晚。
      苏令妤体内余毒尚未完全清干净,需要长期服药调理,江叙白便每日熬好汤药,隔三差五送过来。

      思绪飘得远,脚下已经转过桑树巷。远远地,便能看见那座简朴的私塾院墙。土黄色的院墙不算高,墙内探出几枝槐树,白色槐花开得洋洋洒洒,落得满地细碎花瓣。孩童朗朗读书声从院墙里面传出来,一字一句,清亮稚嫩。

      江叙白收住纷乱的回忆,抬手抬手敲了敲虚掩的木门。

      “笃,笃。”

      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是放学之后留下来收拾桌椅的小徒弟。孩童仰起一张黑乎乎的小脸,看见是江叙白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

      “江大夫!”

      “你们先生呢?”江叙白放轻声音问道。

      “先生刚刚下课,在院子石台边上喝茶。”小孩子往院内偏了偏脑袋,让出一条路,“先生说今日槐花落得好看,在那边坐着看花呢。”

      江叙白道了一声谢,提着食盒迈步跨进院子。

      私塾的院落不算宽敞,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,墙角种着几丛翠竹。
      屋子里面,一张张简陋木桌板凳摆放整齐,方才读书的孩童已经尽数散去,只余下淡淡的墨香飘在空气当中。

      院子靠槐树的那一侧,摆着一方打磨光滑的小青石台。

      苏令妤正坐在石凳上。

      一身素净青衫,长发简单用一根木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。
      她微微垂着眼,一只手握着粗陶茶杯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石台上。风一吹,大团雪白的槐花簌簌往下落,有的落在肩头,有的落在石桌,也有几片飘进他的茶碗里面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靠近,苏令妤缓缓抬眸望过来。

     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,瞳色清浅,神色淡淡的,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,仿佛世间万事都很难叫他动容。可每当望向江叙白的时候,那层冷硬的外壳,又会悄悄柔和一丝。

      “今日怎么过来得比往常早一些。”苏令妤开口,嗓音清冽,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。

      江叙白把食盒轻轻放在石台之上,拂开石面上落下的槐花花瓣,自己拉过一旁的石凳坐下来。

      “药铺今日晌午病人少,便提前把饭做好,给你送过来。”他一边说着,伸手打开食盒的盖子。

      第一层,是两碟小菜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碟卤得软烂的豆干,中间是一盅炖得金黄的鸡汤,还焖着一小碗白米饭。第二层,那只青瓷罐子裹着厚厚的棉巾,打开之后,温热的药香缓缓漫开。

      “你的余毒还没有彻底根除,这副方子我稍微调整了两味药材,比之前温和些,饭后半个时辰再喝。”
      江叙白一边絮絮碎碎说着,一边伸手试了试瓷罐外壁的温度,确认依旧温热,才放下心来,“我特意多炖了一会,鸡汤油沫都撇干净了,你身子还虚,不宜吃太过油腻。”

      他像是总有说不完的细碎叮嘱。

      “方才路过巷子口,看见卖枇杷的,本来想买一点带过来,去晚了已经卖完了。等明日我上山,若是看见野生枇杷,摘些过来给你。”江叙白自顾自念叨,“私塾这边孩子们可还听话?前几日听街坊说,有几个顽童上课调皮捣蛋,可有为难你?”

      苏令妤静静听着他一连串的碎碎念,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茶杯里的槐花瓣,轻轻丢到地上。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,很浅,稍不留意便会错过。

      “孩童天性好动,算不上为难。”苏令妤
      把茶杯放到石台上,目光落在食盒之中冒着热气的饭菜,“不必总这般费心送饭,来回奔波,耽误你药铺的事。我自己也能够开火做饭。”

      江叙白闻言,立马摇了摇头,眉眼间带着一点执拗。

      “你每日授课从早忙到晚,下课之后已是身心俱疲,哪里还有精力生火做饭。”他伸手把碗筷摆好,推到苏景辞面前,“药铺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,有学徒守着,不会耽误问诊。再说,你体内毒素未净,饮食需要忌口,外面小摊吃食重油重盐,对你身子不好。”

      说完,他顿了顿,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,声音放低,带着几分真心:“于我而言,跑这一趟,算不上什么劳累。”

      夕阳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斑驳光点,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。

      苏令妤沉默片刻,拿起竹制的筷子,低头慢慢吃起饭。
      他吃得斯文,动作从容,即使只是简单的粗茶淡饭,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度。江叙白就坐在一旁,手肘撑在石台上,安安静静看着他吃,目光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完全看透的倾慕。

      他心里,一直把苏令妤当做此生难求的知己。

     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古代,父母离世,无亲无故,偌大世间,仿佛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人,可以与自己谈医理,论诗书,聊天下山川。每每同苏景辞待在一起,心底那一份漂泊无依的孤独,便会消散大半

      “鸡汤多喝两口。”江叙白伸手,把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我炖了足足半个时辰。”

      苏令妤抬眼看向他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“对了,”江叙白忽然想起一事,开口说道,“再过几日便是庙会,县城里面会很热闹,街上会搭戏台,还有不少小玩意儿。若是你得空,我便过来约你,我们一同去逛逛?”

      苏令妤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,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,片刻之后,才缓缓开口:“再说吧。私塾课业还没有安排妥当。”

      江叙白也不气馁,笑了笑:“无妨,若是走不开便不去。什么时候得闲,什么时候再说便是。”

      苏令妤慢慢把碗中饭菜吃完,放下竹筷。

      江叙白连忙拿起那罐汤药递过去:“该喝药了。味道还是有些苦,我放了一小块蜜饯,喝完含在嘴里,能压一压苦味。”

      苏令妤接过瓷罐,仰头,将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。眉眼都没有皱一下,仿佛尝不到半点苦涩。喝完之后,才接过江叙白递来的蜜饯含进嘴里。

      药的清苦混着蜜饯淡淡的甜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
      江叙白收拾碗筷,把残羹一点一点收回食盒,嘴上依旧闲不住,缓缓说着药铺这两日发生的琐事。

      “前两日西头张婆婆过来找我,老寒腿又犯了,我给她扎了几针,今日应当好多了。还有城东李家的小娃娃,贪凉玩水受了风寒,烧得厉害,折腾大半日,方才退了热……”

      他叽叽喳喳讲着市井之间细碎的小事,苏景辞就坐在对面,安静听着,偶尔应答一两个字。
      明明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家常,可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自己讲完这些鸡毛蒜皮,江叙白的心底,便漾开一阵暖意。

      落日一点点向西边沉下去,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空,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交叠落在青石板上。

      江叙白抬眼,看向坐在槐树下的人。青衫被晚风轻轻吹起,侧脸轮廓清隽柔和。他在心里默默想着,就这样也好,就这样安安稳稳,守着一间药铺,守着一间私塾,知己常在,岁岁相伴,已是人间难得。

      此刻的他,尚且看不见遥远京城翻涌而来的风波,不知道丞相府的人,终有一日,会寻到这座安稳宁静的小小县城。命运的丝线,已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悄悄收紧。

      “天色不早,我该回去了,晚些药铺还要关门整理药材。”江叙白站起身,提起沉甸甸的食盒。

      苏令妤也跟着站起身来,送他走到私塾木门门口。
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依旧是简短四个字。

      江叙白回头,冲着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意:“明天我再过来送药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,踩着满地槐花花瓣,顺着来时的石板路,一步步向着药铺的方向走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送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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