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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白马   元宵的 ...

  •   元宵的热闹喧嚣慢慢褪去,城市重新回归平日的节奏。
      料峭的晚风里已经悄悄掺进一丝初春的暖意,白昼一天比一天更长。

      苏令妤回到师范大学寝室的时候,宿舍楼的门禁已经快要到点。
      楼道里还残留着同学们过节归来的说笑声,她轻手轻脚推开寝室门,屋内灯光暖融融的。
      另外三名室友正各忙各的,有人趴在书桌前刷手机,有人对着电脑整理专业课作业,听见开门的动静,抬过头来随口打了一声招呼。

      “回来啦,今晚江边人是不是特别多?”

      “嗯,人很多。”苏令妤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搭在椅背上,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轻哑。
      江边那一晚发生的一切,那些告白、尘封的前世往事,全都沉甸甸压在心底,她没有办法同任何人诉说。这是独属于她和江叙白两个人,跨越生死轮回的秘密,无法摊开讲给旁人听。

      室友没有察觉她情绪里的异样,随口聊了两句,便又低头继续忙自己手上的事情。

      苏令妤走到桌边,将江叙白送给她的那一小束白梅拿出来。花枝还带着夜里江边的凉意,花瓣莹白,枝干遒劲。
      寝室没有合适的花瓶,她便找了一个大号的玻璃杯,装上大半清水,小心翼翼把花枝放进去。
      清冷的淡香缓缓弥散开来,淡淡的,不张扬,就像江叙白这个人给她的感觉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才躺回自己的床铺。拉上床帘,隔绝开外面的灯光,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    闭上眼睛,脑海之中便不受控制地回放元宵夜里江边的一幕幕。
      江叙白唤她“望舒”时眼底翻涌的情绪,他缓缓讲述出来的那一段惨烈往事,一桩一件,明明不是属于她这一生的记忆,可仅仅是听一遍,心口就会一阵阵发紧抽痛。

      从前无数个深夜,她总会被零碎诡异的梦境纠缠。
      古色古香的青石板院落,月下悠悠响起的古琴声,上元之夜满江流动的花灯,还有那一抹刺目的、如火一般的大红婚服。梦里人影朦胧,看不真切眉眼,可每一次梦醒,心底都会漫上巨大的空洞与怅然,久久无法入睡。

      今夜知晓了所有来龙去脉,本以为那些梦魇还会继续来搅扰她的睡眠。
      可疲惫席卷上来,沉沉睡去之后,过往那些反复折磨她的破碎幻象,竟然再也没有闯入睡梦之中。
      没有冰冷的囚室,没有绝望的赴死,夜色安稳,一夜无梦。

      之后接连许多个夜晚,皆是如此。

      那些纠缠许久的怪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。苏令妤依旧没有恢复任何完整的前世记忆,她记不得药铺,记不得山间祭祖,记不得亭中七步成诗,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对她而言依旧是故事。
      可灵魂层面那一份长久积压的郁结,却像是被慢慢抚平。睡醒之后不再心口发空,也不会再带着满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睁开双眼。

      生活照旧按部就班向前推进。师范大学的课业并不轻松,专业课、教案练习、模拟试讲,一件件任务排满了她的日常。她一心朝着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的目标往前走,泡图书馆,泡试讲教室,日子过得充实。

      江叙白那边,医科大的学业压力更是繁重。临床专业课程厚重,还有实验、见习安排压在身上。
      两所学校相隔大半个城区,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时间,他们没有办法天天见面。大多数时候,两个人依靠手机聊天,分享各自生活里细碎的点滴。

      有时是苏令妤拍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黄昏发过去,有时是江叙白结束实验,拍下实验室的白炽灯。
      他们聊课堂上遇到的趣事,聊难缠的作业,聊对未来简单的规划。不会时时刻刻黏在一起,却又稳稳占据着对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。
      那份从轮回之中走出来的情愫,没有轰轰烈烈大肆张扬,就在平淡的日常里面,慢慢沉淀下来。

      这天中午午休,寝室其他人或是外出,或是趴在桌上小憩,屋子里安安静静。苏令妤吃完午饭回到座位,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刷一会儿短视频放松。
      首页大多是校园日常、读书相关的内容,往下划了几下,一条关于郊外马场的短视频跳了出来。

      镜头拍摄在开阔的草场之上,蓝天作背景,围栏里面立着一匹白马。
      浑身皮毛洁白如雪,体态挺拔匀称,脖颈的线条流畅漂亮。只是镜头拉近的时候,可以清晰看见它左前腿有一块浅浅旧伤,走动之间,会带出一丝极其细微、不容易被外人察觉的跛态。

      看见这匹马的一瞬间,苏令妤的手指猛地顿住,整个人都微微怔住。

      脑海里立刻浮现江叙白在上元之夜讲过的片段。前世,他们身边就有这样一匹白马。
      那是一匹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战马,性子沉静可靠,陪着他们走过不少山路,后来腿部落下旧伤,不能剧烈奔跑,只适合缓步慢行。

     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画面,可目光落在白马身上的时候,心底莫名涌上来一阵熟悉的暖意,仿佛在哪里遥遥相逢过。

     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,指尖下意识点下截图,保存好这一张画面,点开和江叙白的聊天对话框。

      【你之前和我说起前世,我们身边是不是有一匹受过伤的白马?】
      【我刚刚刷到一段视频,这匹马,和你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,你看一看截图。 】

      消息发送出去,苏令妤握着手机,心里隐隐有一个缥缈柔软的猜想,却不敢轻易说出口。

      江叙白这个时段刚好结束上午的实验课,手机很快弹出回复。

      【我看见了。神态,还有腿上那一处旧伤,都和记忆里那一匹重合。】

      【你说,会不会它也跟着轮回,来到了现世。】
      对话框安静沉寂了一小段时间。隔着屏幕,苏令妤想象得到江叙白此刻沉吟思索的模样。过了片刻,新的消息跳出来。

      【我不知道轮回是否能够落到一匹马的身上。但如果有机会,我们可以亲自过去看一看。】
      【视频简介标注了马场的位置,距离城区不算远。周末如果两边都没有课,我们可以打车过去。】

      苏令妤立刻回复说好。两个人简单敲定,周末一同前往郊外的马场。

      余下的几天,两个人各自忙着课业。苏令妤上课之余,偶尔会想起视频里那匹白马,心里有期待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江叙白这边,也会偶尔走神回想前世,那匹白马载着他们穿行山林的画面。

      转眼便到了周末。

     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,连续多日的阴云尽数散去。冬日残留的寒意淡了大半,阳光暖洋洋洒下来,风拂在脸上,不再刺骨。

      两人约在地铁站出口碰面。苏令妤穿一件薄款的米白外套,依旧围着那条雾灰蓝色围巾。江叙白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,神色平和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      二人拦下一辆出租车,一路驶离城市中心。高楼建筑渐渐向后退去,道路两旁换成大片开阔田野,枯黄的野草之间已经冒出星星点点嫩绿新芽。远远的地平线上,能够看见马场大片的围栏。

      二十多分钟之后,车子稳稳停在马场门口。付过车费下车,扑面而来的是旷野独有的气息,干草、泥土混合着马匹身上淡淡的味道,远离城市喧嚣,让人的心神不自觉松弛下来。

      马场的工作人员核对完预约信息,便放他们进入场内。偌大的草场被木栅栏圈起,几匹马分散在草地各处,有的低头安静吃草,有的慢悠悠踱步。

      那匹白马就在草场靠内侧的角落。

      察觉到有陌生人走近,它抬起脖颈,一双温润的眼睛望过来,轻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。声音不高亢,带着一种安稳温顺的力量。

      苏令妤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它,心脏轻轻跳了几下。现实之中亲眼见到,比短视频里面更加震撼。雪白的被毛在阳光之下泛出柔和光泽,左前腿那一道旧伤痕迹清晰可见,挪动脚步的时候,细微的跛足依旧存在。

      负责照料它的饲养员看见访客,走上前来,十分热心地介绍情况。

      “这匹马性子特别温顺,胆子也不大。早年受过外伤,腿留下旧疾,不能竞速奔跑,不能做高强度训练,但是日常慢骑、散步完全没有问题。之前也有人来看过,一听不能赛马,就又走了。”饲养员叹了口气,“它不适合竞技,找一个愿意好好待它的人,才最合适。”

      江叙白认真听着,目光一直落在白马身上。前世记忆汹涌翻涌,山路颠簸,药铺门外安静伫立的身影,一幕幕浮现在脑海。他压下心绪,轻声开口向饲养员询问更多细节,包括日常喂养、护理注意事项。

      苏令妤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白马。她试探着往前走近几步,白马没有躲闪,只是歪着头打量她。

      接下来的大半天,他们都耗在马场里面。

      江叙白在前世便熟悉骑马,动作从容熟练。他陪着苏令妤,一点点教她。教她如何握稳缰绳,怎样调整身体坐姿,如何用膝盖给马匹传递信号。苏令妤是完完全全的新手,刚开始十分紧张,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,坐在马背上身体不停摇晃,好几次险些失去平衡摔落下来。

      每到这个时候,江叙白就站在马鞍侧边,伸手稳稳护在她身侧,耐心地一遍遍示范,安抚她紧绷的情绪。

      “不用太用力攥缰绳,放松一点,它性子很稳,不会突然受惊。”

      春风吹过草场,野草被吹得层层起伏。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白马踏着柔软青草缓步慢行。一遍一遍练习,时间慢慢流逝,苏令妤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。她慢慢找到了平衡感,能够稳稳坐在马背上,任由白马慢悠悠带着她在草场之内绕行。

      风拂过发梢,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旷野,天地辽阔。苏令妤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
      几番相处观察下来,两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,都很中意这匹白马。
      可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,他们还都只是在校大学生。学校宿舍绝对不可能饲养马匹,城市之中也没有私人安置的场地。
      买下来简单,只用1万左右。可后续的喂养、照料、活动空间,全都没有办法解决。

      他们和马场负责人反复沟通协商,最后达成一个折中方案。马匹的归属归于他们,依旧寄养在这座马场,由熟悉它习性的饲养员继续负责日常照料打理。
      他们按月支付寄养的全部费用,只要有空,就可以过来探望、骑乘。既不必强行把马带走,也能够好好守护它。

      各类手续一一办理妥当,时间不知不觉推移到傍晚。
      马场的游客已经尽数离开,工作人员也陆续下班,偌大的草场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还有这匹安静的白马。

      四下安安静静,只有晚风吹动野草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没有旁人的目光,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,在此刻缓缓铺开。

      元宵江边那一夜,只是匆匆知晓了彼此古代的字,因为心绪太过纷乱沉重,并没有真正私下那样相称。
      后来相处的这些日子,两个人都很默契地避开,没有贸然提起。毕竟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印记,直接开口呼唤,总觉得隔着一层厚重的岁月,稍不留意,就会显得刻意又突兀。

      此刻旷野落日,氛围温柔平和,那些厚重的悲剧伤痛已经被时光稍稍冲淡。

      苏令妤站在晚风之中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叙白。落日的光描摹出他的侧脸轮廓,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。

      她没有突兀地直接唤出那个古旧的字,只是目光柔和,慢慢开口,语气自然,像是闲谈一般,把心底埋藏许久的话说出来。

      “前几天夜里我偶尔会想,千百年以前,在那个不一样的世道里面,我们平日里,会是怎么称呼彼此的。”

      江叙白闻言转头看向她,落日的光落在他眼底,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。

      “那个时代,朋友亲近之间,会称字,不直呼大名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那时候,别人唤我大名叙白,唯有你,会叫我的字。”

      苏令妤垂了垂眼,指尖轻轻摩挲白马柔软的鬃毛。白马温顺地垂着头,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臂。

      “砚之。”

      声音音量不高,混在晚风里,平淡自然,没有刻意渲染悲情,也没有故作煽情。就如同千万个寻常黄昏里,故人随口的一声呼唤。

      江叙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
      现世的二十余年光阴,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。这是独属于古代那一世的称谓,尘封在记忆深处,隔了生死,隔了轮回。如今由眼前人说出,没有想象之中撕心裂肺的冲击,反而是一种绵长悠远的妥帖。仿佛很多遗失的碎片,在此刻悄悄归位。

      他安静望了苏令妤片刻,迎着落日晚风,缓缓回应。

      “望舒。”

      同样是平淡的声调,不张扬,不戏剧化。仅仅只是,把属于旧岁的称呼,交还到眼前这个人身上。

      苏令妤心口轻轻一颤,那是灵魂本能泛起的熟悉感。没有记忆作为支撑,可那份感觉真实存在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无数个黄昏,他们也曾这样并肩而立,迎着落日晚风闲谈度日。

      白马打了一个轻轻的响鼻,把头埋下来,继续啃食脚下鲜嫩的青草。

      苏令妤伸出手掌,顺着它雪白顺滑的鬃毛一遍一遍轻轻抚摸。掌心之下,是温热鲜活的生命。

      “我们没有办法确定,它到底是不是前世陪伴我们的那一匹。”苏令妤望着白马,轻声说道,“可无论前世渊源究竟如何,从今往后,我们好好待它就够了。”

      江叙白站在她身侧,一同看向眼前安静的白马,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
      “嗯。往后只要有空,我们就过来看它。”

      落日继续下沉,金色的霞光铺满整片草场。前世所有身不由己的别离,被迫承受的苦难,以性命收场的遗憾,都已经永远留在了千百年之前的旧时光里。

      黄泉相隔的两个人,跨越轮回再次相逢。就连那一匹旧战马,也以某种奇妙的方式,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视线之中。

      失去过的人和物,正在一点一点,重新回到他们的生命里。

      夕阳慢慢隐没在地平线之下,天边的暖色一点点褪去,旷野的晚风带上了夜间的凉意。

      “天色不早,该回城了,再晚赶不上地铁。”江叙白看了一眼天色,轻声提醒。

      苏令妤点点头,最后伸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。

      两个人转身朝着马场大门的方向缓步走去。身后,白马站在渐渐暗沉的暮色草场之中,静静目送他们离开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掠过。
      车厢里安安静静,谁都没有多说什么。可那份沉淀在心底的安稳与踏实,实实在在充盈在两个人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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