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29、表白 3月3

　　3月3日，冬寒还没有彻底褪尽。

　　街上到处都是元宵节的气息。花店从一大早就忙个不停，一束束包装好的花被人买走。奶茶店挂起气球，连街边路灯，都系了零零散散的粉色丝带。
　　甜香漫在空气里，可这份热闹落到江叙白眼里，却掺着化不开的沉。

　　他避开人挤人的商场和西餐厅。
　　那些喧嚣，配不上压在他灵魂里沉甸甸的心事。

　　最后选了城西滨江公园。
　　沿河一条木板栈道，夜里会亮起一排暖黄路灯。游人不算多，江水缓缓流淌。前世上元，他们也是站在水边，放着花灯许下诺言。冥冥之中，他下意识想要来到一处相似的河岸。

　　出门前，他对着镜子简单理了理外套。
　　那顶炭灰色帽子被留在出租屋，额前碎发露出来。
　　他去花店，没有选热烈的红玫瑰，抱了一束沉静的白色洋桔梗。浅灰包装纸裹住花瓣，淡淡的花香沾在袖口。

　　他提前赶到江边。

　　暮色一点点压下来，天空晕开灰紫色。岸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灯光落进江面，碎成晃动的光斑。江风带着江水的湿冷，吹得人指尖发僵。

　　江叙白靠在栏杆上，怀里抱着花。
　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片段。

　　丞相府冰冷的枷锁，婚房悬起的白绫，歪脖子树下凛冽的晚风。明明现在活在安稳现世，没有强权逼迫，可那份恐惧依旧扎根在心底。

　　他很期待得到答案，也害怕命运再一次戏弄他们。

　　他长长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。
　　两世辗转，他不能再后退。

　　约定的六点渐渐靠近，路口出现苏令妤的身影。
　　米白色羽绒服，那条雾灰蓝围巾依旧围在颈间，步子走得平缓。出门之前，她心里就隐隐有预感，今天的赴约，不只是普通朋友闲逛。胸腔里的心一直跳得很乱，期待，又夹杂着不安。

　　远远看见江叙白，看见他怀里那束花，苏令妤脚步顿了半秒，耳尖悄悄泛红。

　　“你来的很早。”她走到他面前，刻意放平语气，可嗓音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　　“怕迟到，就提早过来等你。”江叙白抬眼看她，眼底情绪很重，藏着积攒许久的情愫，“江边风大，会不会冷。”

　　“还好，围巾很挡风寒。”苏令妤下意识拢了拢围巾，目光落在那束洋桔梗上，没有开口询问，心里已经猜到大半。

　　两人并肩顺着栈道慢慢往前走。
　　江水哗哗流动，零星情侣从身侧路过，低声说笑。一路走出去很远，谁都没有率先开口。很多话堵在喉咙，谁都不敢轻易捅破那层薄纸。

　　走到一处人少的观景台，江叙白停下脚步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正对着苏令妤，把怀里的洋桔梗递过去。白色花瓣在暖黄灯光下，柔和又安静。

　　“望舒。”

　　这两个字轻轻自他唇间落下。
　　是属于古代的字，这个现世，从来没有人这般唤过她。

　　苏令妤指尖一顿，正要接花的动作骤然停住，满眼都是茫然与疑惑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叫这个？”

　　现代生活里只有大名苏令妤，连身边亲友，都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称呼。这个名字陌生得很，可落入耳朵的一瞬间，心口却莫名一阵发颤，仿佛已经听过千千万万遍。

　　江叙白没有回答她的疑问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回忆，继续把想说的话说完。

　　“我喜欢你。不是朋友之间的欣赏，是想要相守的喜欢。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，我想做你的恋人。”

　　告白落定。
　　周遭只剩下江水流动的声响。

　　一瞬间，无数破碎的梦境冲进苏令妤脑海。
　　青石板的院落，月下的古琴，上元成片的花灯，一抹刺目的大红婚服。梦里人影始终模糊，可那道轮廓，和眼前的江叙白，一点点重合。

　　那些初见时莫名的熟悉，深夜梦醒之后的怅然，原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

　　一层薄薄水雾浮上她眼底，睫毛不住轻颤。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带着哽咽。

　　“其实，我很早就对你动心了。”
　　“只是我不敢承认，更不敢说。我怕只是我一厢情愿，捅破之后，连现在这样相处都做不到。”

　　晚风撩动围巾的流苏。

　　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　　三个字轻飘飘，却重得压垮了江叙白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。
　　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，眼底漫上一层湿意。他没有急着上前拥抱，克制地站在原地，情绪翻涌。

　　一层隔阂消散开来。
　　作为朋友不敢追问的心事，如今身为恋人，终于可以说出口。方才那声突兀的称呼，依旧盘绕在苏令妤心头。

　　苏令妤抱着花，手指无意识捻着一片花瓣，眉头轻轻蹙起。

　　“现在我们是恋人了，有两件事，我一定要问清楚。”
　　“刚刚你唤我的那个‘望舒’，那到底是什么？还有，我总做一些零碎又古怪的梦。古旧庭院，月下抚琴，上元夜里漫天花灯，还有红色的婚服。梦里人的模样我看不清，可我总觉得，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
　　听完这句话，江叙白周身气息沉了几分。

　　暖灯一半照亮他的侧脸，另一半落在阴影里。他抿紧嘴唇，睫毛垂下来，心绪百转千回。
　　方才告白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轮回过往。可如今她主动发问，很多事情，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隐瞒。

　　“那些不是凭空出现的幻梦。”江叙白语速放得很慢，带着淡淡的苦涩，“望舒，便是你的字。那是属于我们前世的印记。”

　　苏令妤瞳孔微微收缩，定定看着他。

　　江叙白望向滔滔江面，缓缓把故事讲出来。
　　讲起古代化名苏景辞、女扮男装的她，讲起药铺的相识，路上遭遇劫匪，山间祭祖，亭中七步成诗。
　　讲起上元河畔花灯之下彼此许诺，讲起大婚前夕丞相府来人强行将她掳走，讲起婚房之中的赴死，还有后来，他紧随而至的结局。

　　故事缱绻，又满是惨烈。
　　苏令妤没有完整记忆，可听着这些过往，心口一阵阵抽痛，悲伤顺着灵魂钻进来。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。

　　“原来，我们前世，是那样收场。”她低声喃喃。

　　“是。”江叙白点头，目光落回她身上，“我带着完整的记忆重生回来。重新遇见你的时候，我欢喜，也惶恐。我怕历史重演，怕命运再一次把我们拆开。”

　　苏令妤站在原地，慢慢消化这一场跨越生死的缘分。
　　无数梦里零碎的片段，终于有了归宿。
　　脑海深处，有一句模糊的话浮上来，像是刻在魂魄深处，如同一段旧戏里的暗号，明明没有记忆，却张口便能念出。

　　“所以你喜欢的，究竟是现在的我，还是记忆里那个苏景辞？”
　　“是同一个灵魂。前世我爱慕他，今生我爱慕你，从来没有分开过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后抬眸看向江叙白，声音微微发颤。
　　“若有来生。”

　　这是前世上元花灯下，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的私誓。

　　江叙白浑身猛地一震。
　　江风呼啸而过，江面灯火摇晃。跨越生死轮回，这句话，竟还残留在她的潜意识之中。
　　他喉结滚动，眼眶泛红，郑重接下这一句暗号应答，像完成一场迟来的对戏。

　　“必再逢君。”

　　四个字落下，仿佛黄泉两岸漂泊的魂魄，在此刻终于得以呼应。

　　苏令妤往前小步踏出，没有多说，把额头轻轻抵在江叙白的肩头。怀里洋桔梗的淡香萦绕身旁，触碰到的是真实温热的活人。
　　那些梦醒之后空空落落的遗憾，在此刻稍稍安放。

　　江叙白顿了片刻，才缓缓抬起手臂，轻轻环住她的后背。动作放得极轻，如同捧着一件失而复得、生怕一碰就碎的珍宝。

　　“都已经过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就在她耳边，“这一世，不用以命相抵。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。”

　　苏令妤埋在他肩头，轻轻点头，眼泪打湿一小块外套布料。长久盘踞心底的空缺，好像终于被填上。

　　江边的风依旧刺骨寒凉。
　　江叙白怕她受凉，不敢久站。他松开怀抱，抬手，很轻地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。

　　“风太大，别在风口待着，我们找个地方坐坐。”

　　苏令妤抱着花，眼底水光还未散尽，嘴角却慢慢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人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。
　　江叙白犹豫再三，试探着伸出手，握住她微凉的手掌，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。

　　前世求而不得的相守，终于在这个冬末的夜晚，实实在在握在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