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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试探 从步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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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步行街分别之后,冬日依旧漫长得看不到尽头。
距离高校开学还有一周有余,春节那份喧嚣热闹正在一点点褪尽,整座城市缓缓回落至寻常的清冷节奏。
可大年初六那日并肩同行的画面,却沉沉压在两个人的心底,挥之不去,欢喜之下,还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回去的那个夜晚,苏令妤立在房间的窗边,指尖轻轻摩挲颈间那条雾灰蓝色羊绒围巾。织物柔软温存,仿佛还残留着白日街头淡淡的日光。
明明只是一份普通的新年馈赠,围在身上时,心底却漫上来一阵怅然,好似这份暖意本该属于自己很久很久,又好似下一刻就会凭空消散。她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景,拍下一张围巾的侧影,迟疑片刻,才把照片发送出去。
【围巾很暖和,今天多谢你。】
消息发送出去,等待回复的短短几十秒,她指尖微微发僵,连自己都说不清在忐忑些什么。
没过多久,江叙白的消息传了过来。附带一张照片,深炭灰色的毛绒冷帽妥帖戴在他头上,背景是出租公寓冷寂的阳台,夜里的风把窗帘边角吹得微微扬起。
【帽子也刚刚好,出门抗风,很实用。】
寥寥数语,屏幕两端,却各怀心事。
分开之后,两地相隔,来回碰面要耗费大把时间,便没有再频繁约线下相见。
大多数时候,依靠手机维系着这份若即若离的联系。白天各有各的事要填满生活,苏令妤趁着寒假闲暇,翻阅师范专业的参考书,一笔一划打磨开学要用的教案草稿,闲暇之余抚一会古琴。
只是许多次琴弦拨动,心口便会浮起一缕空落落的钝感,那些模糊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,抓不住,记不牢,徒留满心荒芜。
江叙白更是不敢松懈,厚厚的临床课本摊满书桌,一遍遍梳理下学期将要接触的见习案例。
医学生的寒假从不是全然松弛的,书本的字里行间,却总会不受控制地穿插进前世的碎片。
他们的聊天大多是零碎的片段。
有时午后落起冷雨,苏令妤随手拍下雨珠打湿窗台的模样;有时暮色降临,江叙白外出采购,拍下街边次第亮起的路灯。
不会时时刻刻秒回,却愿意把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点滴,分享给对方。只是很多时候,对话框打出一大段文字,又会斟酌再三,删掉大半,只剩下几句平淡寒暄。
那份逾于普通朋友的心意,谁都不敢贸然摊开。
偶尔夜深人静,会拨通语音。
不必寻找多么宏大深刻的话题,大多只是闲话。苏令妤说起自己的期许,往后只是想安安静静站在讲台之上教书育人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温和而坚定。
江叙白静静听着,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。千年前,她化名苏景辞,亦是这般守着一方私塾,诲人不倦。跨越生生世世,她心底的向往竟从未更改。
那些殉情的惨烈、丞相府的逼迫、上元河畔的许诺,万千旧事堵在喉头,他却半个字也不能言说。现世之中,这般沉重荒诞的过往,说出口只会将人推远。
千般翻涌,到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轻声肯定。
“你真的很适合做老师。耐心,心思细腻。”
苏令妤听见夸奖,听筒那头浅浅笑了一声,笑声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虚无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夜里失眠的时刻不在少数。苏令妤偶尔会提起,入睡之后总被零散的梦境纠缠。
古旧的青石板庭院,悠悠古琴声,红得刺目的婚服衣角,可一觉醒来,所有情节尽数消散,唯独心底余下化不开的怅惘,像心里缺了一小块,却不知道究竟遗失了什么。
每一次听闻这些,江叙白的心脏便狠狠往下沉。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,可只有他一个人牢牢记得全部的痛与温柔。
她在梦里窥见碎片,却浑然不知真相。这份只有一人背负的回忆,沉甸甸压在他肩头。他只能放轻语调宽慰,只当是冬日思虑过重才会多梦,半句不敢吐露实情。
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,年味彻底散尽。日历一页页翻过,悄无声息向着3月的元宵节靠近。
街边商铺悄悄改换模样,花店门口堆叠起成束的玫瑰,橱窗贴上浪漫海报,奶茶店上新限定饮品,处处弥漫着节日的气息。这份热闹落在两个人眼里,却各有一番酸涩。
苏令妤刷社交平台,屡屡刷到有关情人节的内容。那些甜蜜的故事掠过眼底,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江叙白的模样。
她慌忙晃头压下纷乱念想,耳尖悄悄发烫。她心里清清楚楚,自己对这个人的好感,早已越过普通朋友的边界。
可少女的矜持与心底莫名的不安缠绕在一起,她不敢主动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,猜不透对方究竟仅仅是善待友人,还是和自己怀有同样的心思。害怕自作多情,害怕捅破之后,连眼下这份相处都不复存在。
而江叙白,更是被双重的心事反复折磨。
前世那场盛大又惨烈的结局,如同一道烙印刻在灵魂深处。他何其感恩现世太平,没有强权裹挟,没有身不由己的婚约,他们可以平等相识、从容相交。
可旧梦的阴影挥之不去,他忍不住惶恐,怕这一场来之不易的重逢,到头来依旧落得一场镜花水月。
可爱慕与牵挂,从来不受理智管控。看见她发来的照片,听见她的声音,短暂相见的片刻,那份欢喜又是真切滚烫。
两世辗转,他实在不愿再就此止步,再一次错过。
他开始悄悄盘算,确认情人节当日自己没有课业牵绊,在心底一遍遍预演告白的场景。期待与惶恐彼此纠缠,甜意底下,始终浸泡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。
中间一个阴冷的阴天,二人短暂相约出门。没有去往热闹商圈,只在住处附近的城市公园漫步。
中间一个阴冷的阴天,二人短暂相约出门。没有去往热闹商圈,只在住处附近的城市公园漫步。
树木枝叶尽数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幕,园内行人寥寥,寒风卷过,砭人肌骨。
江叙白依旧戴着那顶深灰冷帽,帽檐压得略低,遮住一点眉眼,将大半的冷风挡在外面。苏令妤围着那条雾蓝色围巾,把半张脸浅浅埋进柔软的布料里,呼出的白气转瞬就消散在冷空气之中。
两人并肩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,鞋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落叶,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许多话盘旋在嘴边,千头万绪,到了最后,却都化作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聊即将到来的开学,聊新学期要面对的课业压力,聊网上看到的细碎趣闻,唯独避开藏在心底那份最重的情愫。
公园外围就是一排临街的花店,馥郁的玫瑰香气隔着寒风隐隐飘过来,混着冬日清冷的空气,甜得带着几分渺茫。
苏令妤目光轻轻扫过明亮的橱窗,各色花苞盛放,大红、淡粉的玫瑰层层叠叠堆在一起,她垂下眼睫,状似无意地开口,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。
“马上就是元宵节了,街上好多卖汤圆的。”
她说完,便转头望向远处荒芜的树丛,不敢去看身侧江叙白的神情。
心底藏着一丝微弱又胆怯的试探,可与此同时,又暗暗害怕听见自己并不想要的答案。她怕得到模棱两可的回应,更怕对方直白表示,仅仅只把自己当做合得来的朋友。
那一点微弱的期待,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,熬得人心头发闷,耳尖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热。
江叙白侧过头望向她,将她这一点细微的神色尽数收进眼底。
他心里早已经下定了告白的决心,那些在深夜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话语,此刻几乎就要冲破喉咙。
可他不能在此刻说出口,若是现在贸然袒露心意,少了郑重的仪式,也辜负了两世等待而来的相逢。他只能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面上维持着平静,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“嗯,快到了。”
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再无多余言语。
苏令妤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。
说不清是失望,还是本该如此的释然,那股怅然的感觉又漫了上来。她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空旷的道路。
风越刮越紧,厚重的云层在天上缓缓聚拢,天色愈发暗沉,空气里已经能够嗅到雨意,眼看很快就要落下雨点。
公园里面本就稀少的游人也陆续散去,再继续逛下去只会双双淋在雨里。
二人心知不宜久留,便顺着来路往公园出口慢慢走,一路都少了言语,安静却并不尴尬,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走到公园大门口,便是分开的岔路口。
“快要下雨了,早点回去吧。”江叙白停下脚步,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。
“好。”苏令妤点了点头,拢紧脖子上的围巾,“今天谢谢你愿意出来陪我走走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
简短道别之后,苏令妤转过身,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公交站点的方向走去。江叙白站在原地,就那样静静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凛冽寒风一阵阵吹过来,掀起围巾柔软的边角,那一幕恍惚之间,竟和千年前上元河畔,她转身离去的残影重重叠在一起。前世生离死别的剧痛隐隐从灵魂深处泛起,又被现世眼前活生生的人压了下去。
他清清楚楚知道,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,他们还有机会。可那份埋藏在骨血里的恐惧,依旧没有彻底消散。
直到苏令妤的身影转过街角,彻底看不见了,江叙白才收回目光。抬手碰了碰头上厚实的冷帽,指尖一片冰凉。
距离元宵节已经没有几日。
那份埋藏了两世的心意,甜与苦缠绕,期待和惶恐共生,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,终究是要讲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