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26、晚会 日

　　日子一晃便到了元旦。

　　医科大校内同样筹办了元旦晚会，礼堂灯火璀璨，歌舞小品轮番上演。
　　只是医科大课业繁重，晚会并不强制学生到场，没有报名节目，寝室四个人也皆无登台的安排，寝室里不少人干脆选择留在宿舍刷题、整理见习笔记，并未凑晚会的热闹。

　　江叙白原本也打算如同往常一般，晚间留在寝室梳理病例习题。
　　刷朋友圈的时候，一条动态跳了出来，是苏令妤发的。配图是一张古琴的局部照片，琴弦光洁，角落落着一点细碎金色流苏，配文简单：元旦晚会，今日登台。

　　他指尖停在屏幕上，目光落在那一张图片上，心脏轻轻颤了一下。

　　是古琴。

　　千年前小院荷塘边，月色如水，也是这一样的乐器，曾从她指尖流淌出绵长曲调。隔了漫漫轮回，没想到还能再听见她抚琴。

　　他没有过多犹豫，点开聊天框，给苏令妤发去私信。
　　【刚刚刷到你的朋友圈，今晚元宵晚会你要登台弹奏古琴？】

　　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多久，苏令妤便回复过来，想来她此刻正在后台，趁着节目间隙抽空看手机。
　　【嗯，报了一个古琴节目，算是业余爱好，弹得不算很好，只是上台凑个节目。】

　　【那到时候我过去看看，方便吗。】

　　【你要跨校过来？医科大不是也有晚会吗？】

　　【我们学校晚会没有强制，寝室也没有人上台，我过去听你弹一曲。】

　　【好呀，那你记得提前进场，报告厅后排有空位，不用特意靠前。】

　　【明白。】

　　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。江叙白收起手机，简单收拾一番，外套口袋里揣上两张暖宝宝，夜晚气温低，报告厅人多却依旧挡不住料峭春寒。
　　走出医科大宿舍楼下，夜晚的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元宵时节淡淡的凉意，天上悬着一轮浑圆皎洁的月亮。
　　他搭乘公交，穿过城市条条街道，往师范大学赶去。

　　师范大学的元宵晚会办在学校大报告厅之内。
　　还没有踏入大厅，远远便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乐曲与喧闹的欢笑。门口人潮涌动，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，手里攥着纸质入场券，外套上还带着室外夜晚的寒气，三三两两往里走。
　　走廊天花板挂满红彤彤的元宵装饰灯笼，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，墙面贴着晚会主题海报，彩色灯带沿着门框蜿蜒缠绕，光影明明灭灭。

　　检票走进报告厅，扑面而来是满室温热的空气。
　　偌大的会场座无虚席大半，黑压压的人头错落排布。高台舞台被数盏射灯层层包裹，炫目的白光、柔粉与浅金的色彩来回流转晃动，巨大的背景屏幕滚动播放着元宵贺图，流苏、花灯、圆月的图案轮番闪过。
　　舞台两侧音响轰鸣，前面的节目正演到高潮，欢快的乐曲裹挟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、欢呼声，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。空气中混杂着奶茶甜香、零食淡淡的气息，数百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，是独属于现世校园，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。

　　江叙白顺着过道，尽量放轻脚步，按照苏令妤所说，寻了后排靠边角的空位缓缓坐下。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望向舞台，距离虽远，台上的景象依旧看得清晰。
　　周遭邻座的同学低声闲谈，时不时为台上的表演发出赞叹，手机屏幕点点微光在黑暗座位间星星点点闪烁。

　　节目一个接一个轮番上演，活力歌舞、诗朗诵、趣味小品，掌声一阵接着一阵响起。
　　江叙白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，目光落在舞台方向，耐心等候。周遭的喧嚣吵嚷在身侧流动，他的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，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喧闹的伴奏乐缓缓落幕，主持人踩着聚光灯走到台前，声音透过扩音喇叭清晰传遍全场。
　　“接下来，请欣赏古琴独奏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舞台上绚烂缤纷的彩灯骤然尽数暗下。只留两束柔和冷白的追光，穿过朦胧淡薄的干冰薄雾，直直落向舞台正中央。
　　周遭台下的谈笑声、细碎的私语也慢慢收敛，嘈杂一点点褪去，偌大报告厅慢慢归于安静，只剩下设备轻微的嗡鸣。

　　苏令妤缓步从侧幕走出来。一身素色垂坠的月白长裙，乌黑长发柔顺地披落肩头，没有繁复艳俗的首饰，只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素簪。
　　她步履轻缓，走到安置妥当的古琴案前，从容屈膝落座。追光笼罩在她周身，薄雾缭绕，隔绝了台下成片的人海，一时间，仿佛偌大的舞台只剩她一人。

　　她微微垂眸，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七根琴弦之上，指尖微微停顿，做了片刻调整。

　　下一瞬，琴弦轻轻拨动。

　　熟悉悠远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。

　　还是那一首曲子。

　　千年前的夜晚，药铺小院，荷塘月色，四下寂静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没有喧闹看客，没有炫目的彩灯，唯有一轮明月，一池荷风，她便是这样坐在月下，指尖拨动琴弦，乐声漫过庭院。

　　而今，曲调还是一模一样，抚琴的依旧是她。可环境全然更迭。
　　头顶不再是古朴夜空，取而代之的是报告厅冷调的舞台追光，身边不再只有一池静静荷花，台下坐满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少年学生，身后大屏幕淡淡的圆月图像静静流转，隐约还能听见台下观众极轻的呼吸声。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就在咫尺之外。

　　跨越过生死，跨过轮回。

　　江叙白坐在后排，身侧周遭的喧闹仿佛尽数退远。周遭的人群、彩灯、掌声，都变得模糊虚化，耳畔只剩下清越绵长的琴音。心底翻涌着千年前的回忆，酸涩与暖意纠缠在一处，万千心绪，无从言说。

　　一曲终毕。

　　指尖离开琴弦，袅袅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。短暂两秒的安静过后，台下爆发出潮水般热烈的掌声。苏令妤微微俯身从容鞠躬，起身缓缓退下舞台。

　　江叙白没有立刻上前打扰，知晓后台人员繁杂，她还要收拾乐器，便安安静静留在座位，看完晚会剩余一小部分节目，才起身离开报告厅。

　　夜色更深，月亮高高悬在墨蓝色天幕，街边路灯亮着暖黄光晕。

　　苏令妤晚会结束之后，先和社团的同学简单道别，将古琴交给社团保管，便和室友一道返回女生寝室。

　　宿舍里面暖融融的，另外两名室友一个还没有回来，剩下一人窝在自己座位，床头小台灯亮起来，抱着手机看得十分投入，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滑动。

　　苏令妤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，随手将头上简单的发饰摘下来放在桌面。

　　“看得这么入迷，在看什么？”她拉过椅子坐下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
　　室友抬了抬眼皮，目光还没有完全离开手机屏幕，笑了笑回道：“网上很火的一本校园小说，写的是消失6年后再次重逢的酸涩文，BL题材，我很喜欢。”

　　苏令妤心里立刻便知道说的是哪一本，刷各类平台的时候，总是刷到相关的推送片段。
　　她微微蹙了下眉，语气带着几分疑惑：“我刷到过不少相关讨论，可是这本书，网上好像也有不少小鬼在黑，争议挺大的。”

　　室友听见这话，指尖顿了顿，浅浅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。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
　　“网文本就是众口难调，有人喜欢，自然就有人不接受里面的情节设定。别人怎么评价我管不了，我自己看的时候觉得触动，那就够了。”

　　苏令妤闻言轻轻点头，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。每个人阅读喜好本就各不相同，争论也没有太多意义。
　　她收拾好洗漱用品，简单洗漱完毕，爬上自己床铺，拉上床帘。

　　躺到被窝里，她才拿出手机。

　　屏幕亮起，聊天框还停留在和江叙白的对话页面。晚会结束之后两人还未曾说上话。她指尖敲击屏幕，发送消息过去。
　　【刚刚表演结束啦，谢谢你今晚特地跨校过来。】

　　消息几乎瞬间就得到回复，想来江叙白也刚刚回到住处。
　　【曲子很好听。还是那一首，听完感触很深。】

　　苏令妤看见这句话，心头微微一动。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，弹奏的时候，心底隐隐萦绕一种似曾相识，恍若旧梦重现的恍惚感。

　　【真的吗？上台的时候还有点紧张，台下那么多人，和自己私下弹奏感觉完全不一样。】

　　【能听出来几分紧张，但整体很好。今晚月色也很好。】

　　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几句。苏令妤和他说起晚会后台的小插曲，社团同学的打趣；江叙白简单说了返程路上的夜景，路上见到街边还有人在放小小的烟花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，已经临近深夜，寝室周遭慢慢安静下来，室友也放下手机准备休息。

　　【时间不早，小苏老师早点休息，今天登台辛苦了。】

　　【好，你也早些休息。晚安，江大夫。】

　　【晚安。】

　　发送完晚安，苏令妤熄灭手机屏幕。
　　闭上双眼，方才舞台之上的琴音，还有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，依旧在脑海之中缓缓盘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