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25、辩论 秋意一

　　秋意一点点往深处沉，城市的风一日凉过一日。
　　师范大学与医科大联合举办的跨校辩论赛，也在万众期待之中如约拉开帷幕。
　　这是两校辩论社的交流赛事，报告厅内坐满了人，两边学校过来观赛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，摄像机架在台前，灯光尽数打在辩论席的桌面上。

　　本次抽签敲定下来的辩题，是当下大学生之间讨论度很高的话题：当代青年，情商比智商更重要 / 智商比情商更重要。

　　师范大学抽到正方，持方：当代青年情商比智商更重要；医科大学作为反方，立场为当代青年智商比情商更重要。

　　两边队伍排定辩手席位，巧得出奇——苏令妤是正方三辩，江叙白则是反方三辩。

　　两个人私下早已经有不少私交，但这场比赛代表的是各自学校的荣誉，赛前队长反复强调，场上必须完全保持对手姿态，不能流露私下相熟的痕迹。于是两人提前说好，在整场辩论赛的过程之中，装作互不相识。

　　距离比赛开场还有半个钟头，后台候场室人来人往。
　　苏令妤坐在角落，低头反复翻看手上整理好的质询提纲，指尖划过纸上一行行标注好的逻辑漏洞。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，江叙白一身简单干净白衬衫，垂着眼，也在默读己方的材料。

　　视线只短短相撞一瞬，便各自错开。没有点头，没有微笑，完完全全如同初次碰面的陌生对手。可只有他们二人心底清楚，平静表象之下藏着几分暗自较劲的趣味。

　　苏令妤微微抿住唇角，心底悄悄憋着一股劲。师范学院本就深耕语言表达、交际逻辑，队员常年打磨话术，口语交锋、临场拆解的功底本就占优势；反观医科大，平日里大多埋首课本、实验报告，擅长严谨客观的论证，可这种偏向人文思辨的辩题，并不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。

　　江叙白心里同样透亮。他清楚辩题并不贴合医学生的专业，己方在语言话术上，天然会落于下风。
　　但既然站上赛场，背负着学校队伍的期待，便要拿出全部的认真。他暗暗告诫自己，场上只讲论点，不能掺杂半分私人情绪，更不能因为对方是苏令妤就手下留情，一旦场上争执失控，言辞过激，是会被裁判直接判罚离场。

　　“请双方辩手入场。”

　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回荡在整个报告厅。

　　两队辩手依次起身，穿过过道走上台前，分别落座正反两方辩论席位。聚光灯落在桌面，桌面上整齐摆放着计时牌、纸笔与矿泉水。
　　台下黑压压坐满观众，大部分都是因为可以加学分才来的，不过掌声还是哗哗响起。
　　苏令妤挺直脊背，神色沉静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仿佛完全不认识斜对面席位上的江叙白。江叙白同样神色淡漠，视线落在己方一辩的立论稿上，仿佛身侧这个谈吐从容的女生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对手。

　　比赛正式开始。

　　按照既定赛制，首先是一辩开篇立论。正方一辩条理清晰，从人际交往、社会协作、青年步入社会之后的环境适配展开论述，层层递进，阐释情商对于当代青年的重要意义。
　　反方一辩紧随其后，立足于知识创造、科研突破，强调智商是一切发展的底层根基。两方开篇落定，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。

　　紧接着二辩攻辩，你来我往，交锋逐步升温。
　　时间飞快流转，很快，就来到整场赛事最有看点的三辩对辩环节，正反两方三辩，苏令妤与江叙白，正式对上。

　　计时板数字跳动，属于正方三辩苏令妤的时间先行启动。

　　苏令妤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江叙白，声音清亮平稳，透过麦克风传出去，清晰响彻整个报告厅。
　　“对
　　反方三辩，请您方，回答，倘若一个人拥有极高智商，却完全没有共情能力，不懂与人相处，就算掌握出众学识，是否能够真正融入社会，实现个人价值？”

　　这一问直击反方立论的薄弱之处。台下不少观众轻轻点头。

　　江叙白指尖轻轻捏着笔，神情冷静，不慌不忙接下质询。
　　“我方从不否认情商存在意义，但情商是锦上添花，智商才是一切的基石。如果没有足够智商作为支撑，所谓情商，只会沦为圆滑的客套，空谈待人处事，却没有创造价值的本领，这样的青年，又谈何立足？”

　　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辩论台，灯光落在两个人脸上。
　　表面上是公事公办的严谨质询，言语之间却藏着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小摩擦。
　　苏令妤抛出的每一个问题，都尖锐地瞄准反方逻辑缝隙；江叙白则步步防守，不断拆解，试图把话题拉回到己方的论证体系之内。

　　苏令妤借着师范专业训练出来的语言优势，话术婉转锋利，擅长偷换概念、设置陷阱式提问，一环套一环，层层诱导对方落入圈套。
　　江叙白逻辑严密，擅长摆事实、讲理性，可在语言交锋的灵活度上，到底略逊一筹。好几次，他险些掉进苏令妤设下的语言陷阱，只能花费大量时间重新厘清概念，消耗掉不少对辩时长。

　　计时的提示音滴滴响起，三辩对辩环节结束。

　　随后便是攻辩小结，再接着是全场最激烈的自由辩论环节。

　　自由辩论阶段，双方四位辩手交替起身发言，报告厅的气氛推至顶峰。
　　师范大学整支队伍配合默契，话术流畅，接连抛出现实社会的案例，职场相处、师生沟通、青年群体的心理现状，论据丰富，表达行云流水。
　　医科大的队员努力想要扳回局势，可辩题脱离医学专业范畴，很多角度他们并不擅长，几次反击，都被正方巧妙化解。
　　江叙白数次站起来发言，努力稳住己方阵地，可独木终究难支，队伍整体已经慢慢落入被动。

　　四辩总结陈词完毕，整场辩论赛到此全部结束。现场短暂安静片刻，交由评委团合议打分。

　　台下观众小声议论，嗡嗡的声响漫开。苏令妤坐回椅子上，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松了松，指尖微微发烫。
　　刚刚高强度的言语对峙，精神高度紧绷，哪怕知道只是比赛，内心依旧波澜起伏。她眼角悄悄瞟了一眼对面，江叙白正低头合上手上厚厚的资料，侧脸看不出情绪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主持人重新走上台前，宣读最终比赛结果。
　　“经过评委综合打分，本场跨校交流辩论赛，获胜方——正方，师范大学代表队！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师范大学这边的观众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。队员们互相对视，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　　医科大的队伍虽有失落，但也大方起身，向对手鼓掌致意。

　　退场的人流缓缓散开，观众陆续走出报告厅，其他辩手忙着和评委交流，后台渐渐变得空旷。

　　苏令妤抱着一摞辩论资料，脚步轻快，绕开人群，特意找到了还留在后台收拾稿件的江叙白。四下没有旁人，终于不用再维持场上互不相识的伪装。

　　少女眉眼弯弯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，走到他面前，嘴角扬起来，眼底满是雀跃的嘚瑟，带着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炫耀。

　　“看到没有，江大夫。”她微微抬着下巴，语气带着笑意，“还是我更厉害吧，我就说了，我们持有的这个观点，本身就更容易获得胜利。”

　　方才在辩论台上冷静克制的三辩，此刻卸下全部铠甲，鲜活又灵动。

　　江叙白把散乱的纸张整理整齐，抬眼看向她，无奈地低笑一声。
　　刚刚在台上被她连环提问步步紧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，回想起来，感觉这一世的她，褪下了那些苦难和悲剧，保留下来的性格底色更是生动有趣。

　　“辩题占优势，加上你们整支队伍语言功底本就扎实，赢的名副其实。”江叙白语气坦然，并不找借口推脱落败的结果，“场上你的质询，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。”

　　“那可不。”苏令妤笑得更开心，抱着文件夹，身子轻轻晃了晃，“方才对辩的时候，好几次，我都看见你差点接不住问题。”

　　秋日傍晚的天光从后台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，落在苏令妤的发梢，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。
　　刚刚激烈辩论带来的紧绷感彻底消散，只剩下属于两个人之间松弛的氛围。

　　“不过说实在的。”苏令妤收敛几分玩笑，认真开口，“你们准备的论据，很多地方也很有道理，这场比赛打得很尽兴。”

　　“能够和小苏老师作为对手打一场比赛，也算难得。”江叙白缓缓说道，“只是下次，希望辩题可以偏向我们一点，不然，我可不想再输给你第二次。”

　　苏令妤闻言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
　　“那就要看抽签运气咯。”
　　“可以啊，到时候我直接去贿赂一下。”
　　“就你还贿赂。不怕被全校通报啊？”
　　“嘻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