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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回礼 高烧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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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烧褪去之后,苏令妤并没有立刻恢复到往日十足的精神。
三十八度四的发热耗尽了她身体大半气力,烧虽然退了,可咽喉处的肿痛迟迟没有消散,时不时便会忍不住咳嗽几声,说话的时候嗓音依旧带着一层浅浅的沙哑,身上总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虚软疲惫。
在床上沉沉睡过大半天,又休养了完整两日,她才勉强能够正常跟着班级上课。
只是课堂之上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集中全部注意力,坐得久了便会脑袋发沉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教育学的大课上,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一手捏着笔,另一只手不自觉抵着自己的喉咙,抑制住喉咙口一阵阵发痒的咳嗽。
窗外秋日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凉意,吹得书页轻轻翻动。
这两天,江叙白几乎没有间断过发来消息。
“小苏老师,今天咳嗽有没有好一点呢?”
课间休息,手机在课桌肚里轻轻震动,江叙白的消息跳了出来。
他如今临床课程排得很满,白天大部分时间泡在课堂与实验室之中,常常只有课间短短的几分钟可以拿出手机,可即便时间紧张,他依旧会记挂着她身体恢复的状况。
苏令妤指尖划过屏幕,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,低头回复。
【恭喜我自己,已经好多了,只是偶尔还会咳两声,喉咙还有点涩。江大夫不用总记挂我的,我已经可以正常去上课了。】
发送出去没片刻,对方的回复很快过来。
“就算烧退了,也不能掉以轻心,秋日最容易反复受凉。生冷辛辣尽量避开,多喝温水,若是晚间咳嗽厉害,可以含上之前给你送过去的润喉含片,不要硬扛。”
一行行文字,细致妥帖,和那天他买药时写下的注意事项如出一辙。苏令妤看着屏幕,心底一片温软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,那一日自己烧得浑身滚烫,孤零零待在寝室,满心茫然无助,是他跨越两座学校之间遥远的距离,大包小包备齐各样药品,万般细心地托付给宿管阿姨送上来。
这份沉甸甸的照料,不是普通朋友理所应当该承受的,她心里始终记着这份人情,总想着该找机会好好回礼。
总不能一味接受对方的付出。
苏令妤心里默默盘算着,礼物不能太过贵重,若是选价格高昂的物件,反倒显得刻意,会让两个人相处变得拘束。
她回想江叙白的性子,他偏开朗,温柔,不喜喧嚣热闹,古玩街约会的时候,也更喜欢喝茶闲坐,不贪恋街边花哨的零食。
想来,精致的手工点心,再配上一罐香气清淡的茶叶,应当是最合适不过。
周五放学之后,她绕路去往老城区一家口碑很好的手工点心铺。
铺子里的糕点用料清淡,不会过分甜腻,桂花糕、云片糕,一小盒一小盒包装得雅致好看,又挑了一罐香气温润的雨前绿茶。
全部打包妥当,装进素雅的帆布袋子里面,拎在手里分量刚刚好。
东西准备妥当,苏令妤给江叙白发去消息,问他周六是否有空,想约他出来。
江叙白那边恰好结束实验课,刚刚脱下实验白大褂,看到消息,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她。
“有空。小苏老师想去哪里?”
苏令妤想了想,没有再选人声嘈杂的商业街,也没有再去古物琳琅的古玩街,选定了城市中央的秋日公园。
秋意正浓,公园里大片的梧桐树,到了这个时节树叶尽数染成金黄,湖边开阔,人不会拥挤,适合慢慢散步闲谈。
【城西的秋湖公园,周六上午,可以吗。我有些东西想当面交给江大夫。】
“好,那周六上午九点,公园正门碰面。”
敲定约定,苏令妤收起手机,回到寝室。夜里躺在床上,她又浅浅入梦。这一次没有上一回那般撕心裂肺的噩梦,没有朱红高墙,没有冰冷的房梁,梦里只有一方安静的庭院,一池荷花在月色之下静静舒展,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。
画面朦朦胧胧,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清站在池边人的模样,只有淡淡的药草香气,悠悠弥漫在梦境之中。
没有大悲,亦没有大喜,独独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怅然。
等到清晨天光洒落,她从梦里醒来,梦境大半的细节迅速消散,唯独那份闷闷的情绪残留在心底。
她侧过头,又望向床头柜后方,那只存放荷花木簪的乌木盒子安安静静摆在原处,无声地沉睡着。
她没有把木簪拿出来触碰,只是静静望了片刻,便起身洗漱收拾,准备赴周六的约会。
周六清晨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,阳光却是暖融融的,洒在人的身上,驱散清晨的寒意。
苏令妤穿了一件浅卡其色的薄外套,将装着点心与茶叶的帆布包挎在肩上,提前几分钟抵达秋湖公园的正门。
公园大门口人不算多,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散去,偶尔有结伴出游的行人缓缓走入园内。
金黄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轻微的沙沙声响。
没过多久,江叙白的身影出现在道路的尽头。
江叙白今日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卫衣,衬得身形挺拔清朗。远远看见站在大门边的苏令妤,脚步便加快几分,朝着这边走来。
“小苏老师,来得早呀。”江叙白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脸上,仔细打量她的气色,“看脸色,确实恢复不少,还会咳嗽吗?”
“偶尔还是会咳两下,已经不碍事了。”苏令妤浅浅笑起来,说话间依旧能听见一丝残存的沙哑,“辛苦江大夫还特意跑过来。”
“谈不上辛苦。”江叙白侧过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我们进去走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踏入公园大门。秋湖公园依着一片宽阔的湖泊修建,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层层叠叠,金黄的叶片随风簌簌飘落,飘落在石板路上,飘进澄澈的湖水之中。湖面水波轻轻荡漾,波光粼粼,远处有几只水鸟慢悠悠划过水面。
游人分散在偌大的公园各处,不会喧闹拥挤,四下安安静静,耳边只有风声与树叶摩挲的轻响。
两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步道慢慢向前散步,脚步放得很缓,不用急着去往什么地方。
“之前发烧,多亏了你。”苏令妤走着走着,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叙白,神色诚恳,“那天如果不是你特意跑一趟送药,只靠着一包板蓝根硬扛,我怕是要难受很久。总不能白白受你的照顾,我准备了一点小东西。”
她说完,便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,拉开拉链,将两盒手工糕点,还有那罐封装精致的绿茶拿出来,递到江叙白的手上。糕点盒子是淡淡的米白色,印着简单的桂花纹样,茶叶罐是哑光的青瓷质地,并不奢华,却处处透着用心。
江叙白伸手接过来,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茶叶罐外壳,心底泛起暖意。他本以为那日送药,不过是自己心甘情愿,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。
“只是一点糕点和茶叶,算不上什么贵重礼物,算作我的答谢。”苏令妤轻声解释,“我觉得你比较喜欢安静喝茶,这家的点心甜度不高,应当合你的口味。”
“费心了,小苏老师。”江叙白低头看着手中的礼物,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,“其实那日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,不必这般放在心上。”
“受人照料,本就该记在心里。”苏令妤弯了弯眉眼。
两人继续顺着湖岸往前走,闲谈慢慢铺开。江叙白又说起最近医科大的课程,临床专业课业压力日渐沉重,实验、课堂小测接踵而至,有时候泡在实验室,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,连看手机的空隙都少得可怜。
苏令妤也同他说起师范的日常,练习试讲,打磨教案,小组作业轮番压过来,为了模拟课堂,要一遍一遍对着镜子练习神态、语速,偶尔也会觉得疲惫。
“以后站上讲台,面对一班的学生,肩上的担子会更重。”江叙白听她讲起专业课的种种,低声开口,“小苏老师想要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,要走的路还很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令妤望着湖面荡漾开的波纹,语气柔软却坚定,“我希望自己不止传授书本上的知识,也可以看见少年人藏起来的情绪。很多孩子心里的心事,并不会轻易对旁人诉说。”
江叙白听着她这番话,心底动容。
千年前,她化名苏景辞,也曾在私塾授课,善待门下学子。
跨越千年时光,这份温柔的本心,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。万千汹涌的回忆在心底翻涌,可他只能够不动声色地藏好,不能宣之于口。
走着走着,一阵秋风骤然席卷而来。
这一阵风来得又急又猛,湖面掀起层层涟漪,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漫天飞舞。苏令妤额前的长发被狂风尽数吹乱,几缕乌黑发丝散乱飘到脸颊边上,贴在她的唇角与下颌。
江叙白下意识抬起右手,想要伸手,替她把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。
动作已经抬到半空中,指尖距离她的发丝不过咫尺之间,他却骤然停住。
理智猛地拉回他。如今他们虽有独属于彼此的称呼,相处融洽,可到底还没有正式确定恋人关系。这样亲昵的肢体触碰,对当下的二人而言,太过逾矩。
于是那只伸出去的手,在半空之中,不动声色微微一转,落在自己的卫衣领口,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,将那一份汹涌的悸动强行压了回去。
这个细微完整的小动作,完完整整落入苏令妤的眼底。
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清清楚楚看见,他原本的意图是什么。风还在耳边呼啸,发丝依旧凌乱地贴在脸上,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。她慌忙垂下眼皮,避开和他对视的目光,抬手,自己伸手将飘散的一缕缕头发,慢慢别到耳后。
短短几秒,气氛悄然变得微妙,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暧昧,风吹过湖水,周遭安静,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。
江叙白也察觉到方才举动带来的尴尬,微微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湖面掠过的水鸟,稍稍平复自己起伏的心绪。过了片刻,才重新开口,把话题缓缓拉回来。
“最近……睡得还好吗?”他状似随意地问出这句话,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底藏着多少忐忑。
苏令妤闻言,轻轻蹙了蹙眉头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算不上安稳。”她没有隐瞒,缓缓如实说道,“自打古玩街回来之后,我总是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。
梦里没有完整的故事,都是一片片破碎的片段。有时候是池塘荷花,有时候是古朴的老院子,还有棋盘。
梦里的情绪很真实,常常是闷闷的,心里堵得慌,可一旦醒过来,绝大部分情节转瞬就记不清了,抓不住前因后果。”
她侧过头看向江叙白,眼底带着满满的茫然与困惑。
“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庭院,也不曾见过那样的荷塘,现实之中完全没有对应的经历,却反反复复出现在睡梦里面。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,到底为什么,会一直做这样的梦。”
话音落下来,江叙白的心脏重重一缩。
荷花,庭院,石桌棋盘。全部都是千年前,那座他与她一同生活过的药铺小院的景象。
轮回没有带走全部的痕迹,那些埋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,化作一场场零碎的梦境,不断来叩响苏令妤的睡眠。
他多么想告诉她全部真相,告诉她千年前药铺的朝夕相伴,告诉她上元佳节河畔许下的誓言,告诉她大婚之前丞相府的强行掳走,告诉她那场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。
可是他不能。
现世安稳,她是无忧无虑的大二学生,拥有崭新的人生。
若是突兀地和她说起两世轮回,说起古代那些血泪交织的过往,她大概率只会觉得自己精神错乱,满口荒唐。
那些沉重、绝望的悲剧,凭什么要强加给这一世干干净净的她。
诉说的冲动在胸腔里面冲撞翻滚,最终全部被他强行压下。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,只剩下温柔克制的安抚。
“大概是那段时间身心太过疲惫,再加上古玩街见到古旧物件,潜意识受到了影响。”江叙白的声音放得很轻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普通,“若是总是多梦扰眠,睡前不要思虑太多事情,可以喝一点温牛奶。如果长期都得不到改善,之后我也可以帮你看一看相关的资料。”
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,小心翼翼地安抚她,却不敢揭开轮回那层厚重的面纱。
苏令妤听着他的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道理她都明白,可心底那份莫名的熟悉与怅然,并不会因为几句开导就此消散。
“但愿只是我想多了。”她低声喃喃。
秋风缓缓减弱,漫天飞舞的落叶慢慢落回地面。
两人沿着秋湖继续往前走,避开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,又聊起别的趣事,聊起将来的期许。
阳光穿过梧桐枝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一高一低两道身影,缓缓消失在公园蜿蜒的湖岸小路尽头。
时间悄悄流逝,太阳一点点向西边偏移,转眼便临近正午。
“时间不早,我送小苏老师去公交站。”江叙白看向手腕上的手表,开口说道。
苏令妤没有拒绝。
两人一路走到公园门外的公交站台,等车的间隙,江叙白手里依旧拎着那只装着点心茶叶的帆布袋子。
“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散步。”苏令妤站在站台边,风吹动她的衣角,“点心和茶叶,希望江大夫能够喜欢。”
“我很喜欢,费心了。”江叙白望着她,眼底盛着秋日柔和的阳光,“回去路上注意安全,回到寝室记得和我说一声。夜里依旧要注意保暖,千万不要再次受凉复发。”
说话间,返程的公交车缓缓驶来,停靠在站台边。苏令妤回头朝他轻轻挥了挥手,迈步登上公交车。
公交车缓缓开动,透过车窗玻璃,苏令妤回头望去,还能看见江叙白立在原地的身影,站在满地金黄落叶之间,直到车子转弯,彻底看不见为止。
车厢微微摇晃,她找位置坐好,心口依旧残留着方才散步时那种微妙的悸动。那半空之中收回去的手,还有那些关于怪梦的交谈,一幕幕在脑海之中回放。
他们之间,好像正一点一点,慢慢靠近。可冥冥之中,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,有很多东西,是眼前这个人不愿意,或是不能够讲出口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