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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木簪   自那晚 ...

  •   自那晚宵夜的朋友圈一事过后,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好似化开了大半。
      苏令妤嘴上只说给了江叙白一个追求自己的机会,并没有点头确认恋人关系,可心态早已悄悄松动。

      江叙白的临床专业课依旧繁重,大课、实验课轮番排满日程,常常一泡实验室就是大半天,偶尔回复消息会慢上许久。
      苏令妤也不会因此无理计较,她理解医学生课业的重压,自己作为师范专业的学生,同样要反复打磨试讲教案,背诵教育学理论,日子过得忙碌充实。
      只是每当手机屏幕亮起,看见对话框顶端弹出江叙白发来的消息时,她的心,总会不受控制轻轻跳上一拍。

      周五傍晚,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,苏令妤瘫坐在寝室的椅子上,指尖随意划开手机。
      聊天界面弹出江叙白发来的消息,他问她周六有没有空余的时间,想约她出去走走。

     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苏令妤指尖顿了顿,耳尖悄悄泛起淡淡的热度。

      她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,师范学院里,向她示好的男生不在少数。
      大多人的邀约,无外乎院线新上映的电影、热闹繁华的美食步行街,这些套路她早已经见得太多。
      她心底已经默默做好预想,以为江叙白也不外如是,大抵也是约电影院,再逛遍小吃街巷。

      她迟疑片刻,回了一个好字。

      等江叙白把约会地点发过来,苏令妤盯着屏幕上“老城古玩街”这四个字,不由得微微怔住。反应过来后,她啊了一声,反复确认了两遍,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。

      她对着屏幕打字:“别人约会不都是看电影吃小吃吗,你怎么带我去古玩街?”

     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多久,江叙白的回复很快过来,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。

      “电影院人声嘈杂,吵得很,小吃街到处人挤人。我想着,老城区那条古玩街很安静,人不算喧嚣,街边也有不少茶饮铺子,可以慢慢散步。如果你不喜欢,我们可以换别的地方。”

      苏令妤看着那行文字,心底没有半分反感,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好感。
      和那些流于俗套的约会模式相比,这样安静松弛的去处,反倒更合她的性子。
      她指尖敲下回复:“不用换,那就古玩街吧,我没有意见。”

      放下手机,苏令妤靠在椅背上,室友瞥见她这副模样,凑过来打趣。
      “怎么,周末要出去约会?去哪玩啊,是不是电影院?”

      苏令妤轻轻摇头,嘴角压不住一点笑意:“不是,去老城的古玩街。”

      这样的回答,相当于默认自己是去约会了。

      室友瞪大双眼,满脸诧异:“古玩街?这人还真是与众不同,第一次约会不去吃喝玩乐,跑去逛老古董摊子。”

      苏令妤没有多解释,只是低头收拾自己的桌面,心里也隐隐对周六的赴约生出几分期待。

      周六清晨,天气晴好,秋日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燥热,柔和地洒在城市的大街小巷。
      苏令妤简单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蓝色色外套,梳好头发,挎上小包,提前来到约定的公交站台。

      江叙白来得比预定时间还要早,一身简单干净的休闲装束,没有平日里上课的白大褂,少了几分医者的严肃,多了少年人的清朗。
      他远远看见站台边的苏令妤,脚步快步走上前来。

      “来得很早。”江叙白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柔和。

      “你也来得早。”苏令妤抬眼望向他,两人并肩走上前往老城区的公交车。
      车厢里面乘客不算拥挤,两个人挨着车窗坐下,窗外街景缓缓向后倒退。
     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谈,聊各自专业的烦恼,江叙白说起解剖实验课的压力,苏令妤吐槽反复修改教案的煎熬,陌生的距离感一点点消散。

      约莫四十分钟,公交车抵达老城站点。一下车,扑面而来便是老城区独有的气息,青石板铺就的路面,两旁的老建筑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,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染上浅浅的金黄。
      整条古玩街没有商圈的喧闹,一家家店铺错落排布,橱窗里面陈列旧书、石刻、玉器,大大小小的古玩摊子顺着街道向远处延伸。

      街上行人不多,零星几个逛店的游客,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
      苏令妤跟在江叙白身侧,慢慢往前走,目光好奇地打量两边的铺子。她从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,各类古旧物件,带着跨越时光的厚重感,新奇又陌生。

      “我以前从来没有逛过古玩街。”苏令妤轻声说道,目光扫过路边摊位上摆放的旧玉佩、铜器。

      “若是觉得枯燥,我们随时可以离开。”江叙白侧过头看向她,生怕这个地方会让她觉得无趣。

      “不会,挺有意思的。”苏令妤浅浅笑起来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慢悠悠沿街闲逛,路过旧书铺,停下来翻看泛黄的古籍,路过玉器小摊,停下脚步打量各式摆件。
      江叙白懂得不少相关知识,遇上苏令妤好奇的物件,便低声和她讲几句物件的来历,不会卖弄学识,分寸恰到好处。
      苏令妤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,相处自在舒服,没有半分刻意的拘谨。

      走着走着,一间不大的古玩店铺映入眼帘,木质的店门半敞,橱窗擦拭得透亮。苏令妤无意之中抬眼一瞥,视线牢牢被橱窗之中的一件物件勾住,脚步完完全全顿在了原地。

      那是一支木簪。

      簪身由质地温润的老木雕琢而成,样式简约朴素,没有繁复的雕花,只在簪头浅浅刻了一朵荷花,线条清雅流畅。

      仅仅只是隔着一层玻璃远远看上一眼,一股难以言说的宿命感轰然席卷上心头。
      心脏猛地重重一缩,胸口闷得发慌,无数细碎、模糊的画面碎片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。
      亭台池塘,一池盛放的荷花,黑白交错的棋盘,月下抚琴的身影,还有上元佳节漫天浮动的河灯。

      那些画面朦朦胧胧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,抓不住,看不全。
      她清清楚楚感知到情绪,悲伤、欢喜、不舍,百般滋味翻涌,可她完全记不起,这些画面究竟来自哪里。

     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这支簪子,可身体却在告诉她,自己本该与它相识。

      苏令妤怔怔站在店铺门口,目光死死落在那支木簪之上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指尖微微蜷缩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喉咙口。

      江叙白察觉到身边人停下脚步,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橱窗,在看清那支木簪的一瞬间,浑身猛地一僵。

      款式,簪头的荷花纹样,整体的形制,和千年前苏令妤女扮男装之时,日日束发所用的那一支,几乎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心口骤然收紧,前世的记忆汹涌翻涌而来。药铺小院,灯下她解下木簪,长发倾泻而下,露出女子真正容颜的那一幕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      但江叙白心里十分清楚,这并不是当年那一支。
      当年丞相府大闹大婚,仓促离别,那支木簪肯定早已经遗失在了动荡混乱之中,历经千年岁月,不可能完好无损摆放在这里。
      店主介绍说这是出土的老物件,属于古时的旧物,并非现代匠人仿造复刻,是实实在在跨过悠悠岁月留存下来的古物。

      世间何其之大,跨越千年,竟然还能遇见款式如此重合的器物。

      “你喜欢这支簪子?”江叙白压下心口翻涌的万千心绪,转头看向身侧失神的苏令妤,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    苏令妤缓缓回过神,眼底还带着一丝茫然恍惚,她轻轻点头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看它一眼,心里就很难平静。”

      两个人抬脚走进古玩店内,店内弥漫着老木头与旧器物淡淡的味道。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,见有客人进来,温和地上前招呼。
      江叙白向老人询问这支木簪的来历,老人缓缓道来,这是早些年收来的古旧老物件,并非后世仿造,具体出自哪一朝已经难以考究,木性保存完整,没有太大破损。

      苏令妤伸手,小心翼翼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木簪。
      触手温润冰凉,木头历经岁月打磨,触感细腻。握在掌心的那一刻,方才脑海里面那些破碎的残影,又再一次闪过。

      她捧着木簪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江叙白看着她的模样,心里已经做出决定。哪怕不是前世那一件,可冥冥之中缘分牵引,他想要把它送给她。他没有过多犹豫,和店主谈妥价格,将这支木簪买下,连同配套的一只小巧乌木盒一并收下。

      走出古玩店铺,苏令妤手里抱着装木簪的小木盒,心底依旧波澜未平。
      “为什么要送给我?”她低声问道。

      “看见它的时候,你眼里是有光的。”江叙白看向她,语气诚恳,“没有什么贵重的含义,只当是今日出来游玩的一份小纪念。”

      苏令妤没有拒绝这份礼物,指尖紧紧攥住木盒,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    逛完古玩街,时间已经到了午后。两人沿着老街继续散步,街边寻到一家安静的茶饮小店,点了两杯热饮,坐在靠窗的位置闲谈。
      窗外老梧桐树叶随风轻轻晃动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,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    他们聊很多事情。
      苏令妤说起自己的理想,希望毕业之后可以成为一名中学教师,能够好好善待每一个学生,留意少年少女藏在心底的心事。
      江叙白说起自己的理想,希望以后可以做一名临床医生,尽自己所能减轻病人的病痛。偶尔也会聊一些轻松琐碎的小事,聊从小到大的趣事,聊各自的喜好。气氛松弛温柔,没有丝毫尴尬。

      喝完饮品,两人又慢悠悠逛了附近的老巷。路过卖糕点的铺子,江叙白买了几样清甜的点心,分给苏令妤。
      秋日的晚风慢慢升起,天边的太阳缓缓下坠,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。

     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江叙白送苏令妤坐上返回学校的公交。分别的时候,公交车站路灯昏黄,光影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
      “今天,我过得很开心。”苏令妤看着他,认真开口,眉眼柔和。

      江叙白眼底漾开浅浅笑意:“我也是。回去路上注意安全,到寝室记得和我说一声。”

     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,苏令妤隔着车窗,看着江叙白的身影一点点缩小,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。怀里那只乌木盒子被她抱得很紧。

      回到师范大学的寝室,室友都还没有回来,宿舍安安静静。
      苏令妤关好宿舍门,走到自己的床铺桌边,将那只乌木盒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      她缓缓打开盒盖,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屋子,柔和洒落在木簪的簪身,簪头那朵浅浅雕刻的荷花,在夜色之下安静温润。

      她伸出指尖,轻轻摩挲簪身,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依旧盘旋不散。想不通缘由,也找不到答案,她只能轻轻合上木盒,将盒子妥善收在床头柜的后方,不随意摆在明面上,妥帖安放好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。

      洗漱完毕,疲惫席卷上来,苏令妤躺倒在床上。
      这一天的经历在脑海里面一遍遍地回放,古玩街青石板路,橱窗里那支牵动心神的木簪,还有江叙白沉静温柔的眉眼。带着纷乱的思绪,她慢慢合上双眼,沉沉坠入睡梦之中。

      可今夜的睡梦,却没有半分安稳。

      意识陷入梦境的瞬间,周遭环境骤然变换。

      不再是温暖熟悉的大学寝室,入目是高高的朱红色围墙,飞檐翘角,是恢弘压抑的古代丞相府。
      红绸漫天,处处皆是大婚的喜庆布置,大红的嫁衣沉甸甸裹在自己身上,衣料厚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      耳边充斥着嘈杂人声,侍卫的呵斥,仆役来回奔走的脚步声,所有人都在逼迫她,逼迫她接受这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。

      她拼命想要逃离,脚下踉跄,不顾一切往外奔跑。
      眼前画面一转,场景切换,她看见熟悉的小院,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空气,月下池塘荷花盛放,棋盘摆放在石桌之上,有一个模糊的男子背影立在月光底下。
      她拼命想要看清那张脸,可无论如何,都看不清他的五官轮廓,只能够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悲痛与不舍。

      转瞬之间,梦境急转直下。

      又是红绸,却是婚房冰冷肃穆的房梁,白色的绢布垂落。
     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,窒息般的痛苦铺天盖地席卷全身,一句誓言在心底反复回响——今生今世,非君不嫁,非卿不娶。巨大的绝望笼罩过来,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
      耳边隐约传来白马凄厉的嘶鸣,马蹄声急促,跨越千山万水匆匆奔赴而来,却终究晚了一步。

      梦里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,只有一幕幕破碎的、极具冲击力的片段,喜悦、别离、绝望轮番上演。
      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只有汹涌浓烈的悲伤死死缠绕住她。她想呼喊,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想要挣扎,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,如同深陷泥潭。

      “唔……”

      苏令妤在睡梦之中蹙紧眉头,额角冒出一层薄薄冷汗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。呼吸急促又浅乱,胸口剧烈起伏,整个人陷在噩梦之中无法挣脱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猛地浑身一颤,骤然睁开双眼。

      窗外依旧是沉沉深夜,寝室一片寂静,室友熟睡的呼吸声在不远处传来。月光淡淡从窗帘缝隙淌进屋内,落在床头柜后方那只乌木盒子上。

      原来是一场梦。

      苏令妤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已经冒出一层冷汗,后背的睡衣微微浸湿。
      心脏砰砰狂跳,像是刚刚跑完漫长的路途,梦里那刺骨的寒凉与撕心裂肺的难过,依旧真切残留于心底。
      那些梦里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,朱红高墙、大红嫁衣、高悬的房梁,还有那匹白马的嘶鸣。
      可只要她努力想要回忆更多细节,那些画面便如同流水一般消散,抓不住分毫。

      她什么具体往事都记不起来,唯独那深入肺腑的悲伤,真切无比。

      苏令妤侧过身子,目光望向床头柜后方安安静静摆放的乌木盒。
      指尖隔着空气遥遥对着盒子,心里满是茫然。
      这支偶然得来的古旧木簪,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,这莫名的熟悉感,到底都意味着什么。

      千年前的爱恨生死,隔着轮回的浓雾,隐隐在现世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     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睡意已经彻底消散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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