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20、交流

　　国庆的日光明亮和煦，澄澈的阳光透过报告厅高高的玻璃窗落进来，在水磨石地面铺出一块块方正的光斑。

　　江叙白跟着导师一同走进这所师范大学的学术报告厅的时候，场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
　　台下大多是师范专业的学生，不少人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，手里捏着笔，准备记录这场传统医学人文与校园心理健康主题交流会的内容。
　　会场前方的大屏幕上，正循环播放着交流会的标题，淡淡的冷白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　　这场交流会的初衷本就十分明确，面向未来将要走上讲台的师范生，结合医学人文视角，教会将来的老师们识别青少年心理危机，学会留意学生藏在日常之下的情绪困境。
　　江叙白找了靠侧边的位置坐下，导师已经去到前排嘉宾席就座。
　　他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向台上，认真听着台上专家列举的一桩桩真实校园案例。

　　屏幕投影放出不少脱敏处理过后的真实事例，有长期被学业压力压到情绪崩溃的高中生，有外表活泼开朗，私下却深陷抑郁内耗的普通学生，还有很多孩子不会直白说出自己的痛苦，只会把情绪藏在作业、沉默与叛逆之中。
　　台上的主讲人缓缓叙述，讲到很多悲剧本可以被提前干预，如果老师能够多一分观察，多一点相关知识储备，或许结局便会截然不同。
　　报告厅里安安静静，只剩下话筒传出的人声，间或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。台下不少学生神情肃穆，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要点。

　　到了后半段自由交流发言环节，按照流程，在场的嘉宾与学生代表都可以象征性上前讲上一两句话。

　　最先起身的是本校一名大三师范生，站在话筒前，声音略显拘谨：“听完这些案例，我才意识到教师不只是传授课本知识，往后如果我成为一名班主任，除了成绩，我会更多去留意学生的精神状态。”

　　接着又有别的同学陆续上前，有人谈到家庭教育与校园心理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，也有人提出，很多乡村学校师资有限，心理疏导很难落到实处。轮到江叙白的时候，他缓步走到话筒之前，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，神色平静从容。

　　“我本身是临床方向的学生，也接触过一部分心理学相关内容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，清晰传遍整个报告厅。
　　“躯体病痛看得见，可心理上的伤痕往往隐匿无形。很多学生的烦躁、厌学，不全是性格顽劣，或许正是内心发出的求救信号。医学与教育本就相通，希望未来走上讲台的各位，能多给孩子一份包容与体察。”

　　简短几句话说完，他微微颔首，便退回到座位上，不再多言。
　　后续又有几位专家补充观点，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倾斜，金橙色的余晖漫过楼宇，等到交流会正式落下帷幕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
　　散场之后，报告厅里人群渐渐散去，人声嘈杂。
　　江叙白跟导师简单道别，告知导师自己打算在校园里稍作停留，便转身走出会场。苏令妤已经按照之前的约定，在报告厅外的林荫道边上等着他。

　　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外套，长发松松挽了一半，看见江叙白走出来，便抬起手轻轻挥了挥。

　　“交流会结束了？”苏令妤开口问道。

　　“嗯，刚刚散场。”江叙白应了一声。

　　秋日的风卷着路边香樟的落叶缓缓飘落，苏令妤便当真做起向导，陪着他沿着校园的大路慢慢闲逛。
　　这所师范大学建校年代久远，到处都是老树与旧式楼宇，一砖一瓦都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故事。
　　她边走边慢慢给他介绍，说起学校的建校渊源，哪一栋老教学楼已经快有八十年的历史，早年这里还曾经是旧学堂，翻新改造的时候还保留下来一部分旧时的回廊；说起图书馆门前那两株银杏树，每到深秋落满一地金黄，是全校最热闹的打卡地点。

　　讲着讲着，她也会说起校内流传的不少奇闻趣事。
　　说哪一栋宿舍楼的电梯总是莫名其妙出故障，被学生私下吐槽；说起自己班上形形色色的同学，有人埋头苦读一心备考教资，有人课余时间泡在社团，活得鲜活热闹；也说起旧实验楼背后的小亭子，传说考试之前去坐一会儿就能带来好运，每到期末周，亭子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苏令妤的语调松弛柔和，一件一件娓娓道来。江叙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，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偶尔才接上一两句话，或是淡淡点评一两句建筑布局，或是顺着她的玩笑轻轻附和。
　　他没有过多滔滔不绝，却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，不会让她陷入单方面诉说的尴尬。

　　两人边走边聊，正穿过一条人车混行的柏油小路，路边停放着一排排校园共享单车。
　　不远处有学生急着赶去上课，匆匆扫开一辆单车，上车之后没有控制好车把，车子猛地晃了一下，直直朝着苏令妤的方向冲过来。距离实在太近，躲闪已经来不及。

　　那一瞬江叙白几乎是本能反应，跨步上前，伸手一把将苏令妤拽进自己怀中。
　　他一只手臂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，将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颈处，避开冲撞过来的方向。
　　单车擦着他们身侧“叮铃铃”呼啸而过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骑车的学生慌忙稳住车把，远远回头匆忙道了一声抱歉，便匆匆骑着车走远了。

　　短短数秒，周遭的风声、树叶响动仿佛都骤然安静下来。

　　苏令妤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，鼻尖萦绕着属于江叙白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。
　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，她整个人僵住，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在此之前，她几乎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这般近距离的肢体接触。
　　腰腹被手臂牢牢圈住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颈，心跳擂鼓一样疯狂撞击胸腔，砰砰的响声几乎要盖过周遭一切声响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确认危险彻底过去，江叙白才缓缓松开手。

　　苏令妤连忙往后退开半步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慌乱地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鬓发，眼神飘忽不敢看向他，嘴硬地小声嘟囔：“无耻之徒。还有你不用这么夸张……刚刚其实我自己也能够躲开的。”嘴上虽然这么说，可神态却又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呆愣，一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。

　　江叙白见她这副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，却也没有打趣过分，只是淡淡提醒：“校园里单车速度快，往后走路还是多留意周遭。”

　　苏令妤含糊的应了一声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方才那短暂相拥的触感牢牢刻在感官里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两个人的气氛隐隐有几分微妙的凝滞，短暂沉默之后，还是苏令妤主动开口打破尴尬。

　　“时间也不早了，我请你去我们学校食堂吃饭吧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
　　说完，她心里悄悄暗自盘算。若是总约在校外餐馆，开销不小，以她目前的生活费，频繁下馆子实在有些吃力。另一方面，频繁去外面的餐厅，独处的氛围太过浓重，难免显得关系过分亲密。
　　反倒是食堂，人来人往人声喧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相处，分寸刚刚好，不会叫两个人都陷入不自在。

　　江叙白自然没有异议，跟着她穿过几处林荫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晚饭时分的食堂人声鼎沸，窗口飘出饭菜热气，来来往往全是下课过来就餐的学生。
　　苏令妤拿着餐卡，排队打了两菜一汤，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饭桌上，两人又慢慢捡回之前的话题，闲谈着学校生活，方才那一幕的悸动被小心翼翼压在心底，表面维持着体面的客气。

　　一顿晚饭吃得不算匆忙，等到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，校园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一盏盏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。

　　江叙白坚持要送她回宿舍楼。一路沿着路灯往前走，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回宿舍的学生，一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铁门跟前，才停下脚步。宿舍楼灯火通明，窗子里透出点点光亮。

　　临到告别，江叙白想起之前她崴伤的脚踝，便开口轻声询问：“你的脚踝，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这话一问出口，他下意识顿了顿。
　　以他的专业，本该伸手直接查看肿胀恢复情况，可现世男女有别，两人仅仅算是刚熟悉不久的朋友，贸然伸手触碰对方的脚踝，无疑是十分唐突的举动，等同于轻浮耍流氓。
　　念头只在脑海一闪而过，他便克制住上前查看的冲动，只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位置，没有再往前靠近半步。

　　苏令妤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腕，回答道：“早就没什么大事了，后来冷敷过后，肿痛消下去很多，正常走路已经不受影响。”

　　“还是不要过度久站走动，若是后续反复肿痛，记得及时处理。”江叙白认真叮嘱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谢谢你记挂。”苏令妤点点头。

　　夜色晚风拂过树梢，两人在宿舍楼下简单道别。苏令妤转身，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。江叙白站在原地，望着那扇门合上，才转身离开。

　　他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这个钟点，他本校的宿舍门禁早已锁死，赶回学校已经来不及。于是他便在师范大学周边找了一间连锁酒店办理入住。

　　洗漱完毕之后，江叙白靠在酒店柔软的床铺上，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，周遭安安静静。
　　四下无人，白日里需要克制压抑的情绪，此刻全部翻涌上来。
　　下午那条校园小路，单车冲过来的瞬间，怀里抱住人的触感再一次清晰浮现在脑海。

　　他想起苏令妤当时僵在自己怀中的模样，危险散去之后，慌忙后退，耳尖通红，嘴上还要逞强辩解，明明神态呆呆愣愣，还要硬撑出一副无所谓的傲娇模样。

　　江叙白闭了闭眼，心底漫开一层柔软。两世辗转，兜兜转转，此刻近在眼前的人，鲜活又真切。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睡意全无，脑海反反复复回放傍晚那短短一瞬，一夜迟迟无法入眠。

　　自己媳妇怎么那么可爱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苏令妤回到寝室，寝室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室友还在，其余人外出还没有归来。她坐到自己书桌椅子上，把书包放下，可心神怎么都安定不下来。

　　下午被一把拉入怀中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。
　　那是她长这么大，第一次和异性距离近到这个地步。
　　温热的怀抱，肩颈处传来的呼吸，手臂环住腰的重量，每一处感官的记忆都格外清晰。明明事情已经过去数个小时，可只要一回想起，心脏就又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。

　　她表面安安静静，拿出书本摊开，想要借着看书平复心绪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字认得，可一行行读过去，半点内容都没能进到脑子里。

　　熄灯之后躺倒在床上，黑暗笼罩寝室，室友浅浅的呼吸声在身旁响起。苏令妤睁着眼睛望着寝室天花板，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屋内。
　　脑海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黄昏林荫道下那一场意外相拥。她辗转反侧，翻来覆去，同样一夜无眠，久久难以沉入睡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