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19、思念 告别餐

　　告别餐厅的晚风裹挟着城市夜晚独有的喧嚣，江叙白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去。
　　晚高峰的人潮来来往往，街边商铺的霓虹流光落在他身上，可他的心神大半仍旧停留在方才的饭桌上，停留在苏令妤含笑的眉眼之间。

　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，微信列表里那个刚刚新增的联系人，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在他的心底。
　　地铁一路穿梭地下，周遭人声嘈杂，他却几乎听不见旁人的动静，满脑子都是方才相处的一幕幕，是她夹过来的那块鲈鱼，是她疑惑又温柔的目光，是那句轻飘飘的“好巧”。

　　等他辗转回到医学院的男生寝室楼，推开宿舍房门的时候，室友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敲实验报告，屋内亮着惨白的日光灯，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专业课本。
　　寝室里依旧是他穿越之前熟悉的模样，床铺、桌椅，墙上贴着的课程表，一切都真实得近乎恍惚。

　　江叙白轻轻带上房门，避开室友的视线，坐回自己的床位，拉上床帘，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外。

　　屏幕亮起，他点开微信，指尖顿了顿，点开苏令妤的资料页。

　　头像只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，是秋日漫山的银杏，金黄的树叶铺满山坡，风掠过林间，安安静静，没有花哨的修饰。
　　他的指尖往下滑动，目光落在那一行短短的个性签名上：“愿守一方书案，静待人间春风。”

　　江叙白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。

　　时隔千年，物换星移，轮回辗转，可她心底的向往，依旧和古代那个躲在私塾之内，执卷授课，盼着孩童知书明理的苏令妤如出一辙。

　　他又点开了朋友圈，一条一条慢慢往下翻。

　　大多是校园日常。有北师大教学楼窗外的晚霞，图书馆摊开的书页，摘抄下来的诗词短句，偶尔会拍下路边流浪的小猫，配几句柔软的文字。
　　也有社团活动的照片，她站在人群之中，安安静静，眉眼温润，待人温和有礼，和同窗说笑的时候眼尾会浅浅弯起来。

　　没有轰轰烈烈的宣泄，没有尖锐的怨怼，骨子里那份善良、柔软，又带着几分傲骨的性子，和青溪县那个化名苏景辞，一身青衫执鞭教书的人，几乎重合在一起。

　　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，江叙白静静看着那些照片。明明没有前世的半分记忆，可灵魂深处的底色，分毫未改。兜兜转转，跨越生死离别，她依旧是那个闪闪发光，叫他记了一辈子的人。

　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，也有求而不得的怅然。他可以遇见现世完好无损的她，可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岁月，那些樟木食盒、山间采药、上元灯节的誓言，全都只存留在他一个人的脑海之中。万千往事，无人与他共忆。

　　朋友圈翻到最底部，最早的动态已经是好几年之前，他缓缓退出页面，指尖还停留在聊天框上，一时之间，竟不知道该发送一句什么样的开场白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到最后，只余下一片沉默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微信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两声，打破了床帘之内安静的氛围。

　　是母亲发来的转账，这个月的生活费按时转了过来，紧随其后附带了短短的文字：“叙白，这个月钱给你转过去了，课业不要太拼命，记得按时吃饭，不要总熬夜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，平平淡淡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刺进他的心口。

　　从医院苏醒回到现实世界已经数日，他整日奔波，往返于两所学校之间，满脑子都在寻找苏令妤，心里装着那一整个古代世界的悲欢离合。这些天，他只和父母寥寥发过几条文字消息，一直回避视频通话。

　　在古代漂泊的四年，他也拥有过善待自己的养父母，那一对淳朴和善的老夫妇，待他仁厚，护他周全，给过他一处安身的药馆。那份温情是真的，感激也是真的。

　　可终究，不是生他养他的血亲。

　　这一世的父母，才是血脉相连，给了他二十载人生的亲人。前世猝死后魂魄远去，一别便是四年的光阴，这四年，于父母而言不过是孩子短暂的昏迷住院，于江叙白，却是一整个完整的，颠沛流离的人生。

　　无数个深夜，在古朝青溪县药馆孤灯之下，他也会悄悄想念现代的家，想念母亲唠叨的叮嘱，想念父亲沉默的关怀。那些思念被他死死压在心底，不敢轻易触碰。如今平安归来，人就在同一个世间，他却迟迟不敢直面这份亲情。

　　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忐忑，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许久，终于咬了咬牙，点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。

　　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声响起，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。

　　几秒过后，画面跳转，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。

　　母亲很快出现在镜头里，鬓角已经悄然生出几缕细碎的白发，看见屏幕里的江叙白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紧接着，父亲也凑了过来，两个人都挤在镜头前面。

　　“叙白？终于肯打视频了。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，带着一点笑意，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挂念，“这几天总只回文字消息，我和你爸还担心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。”

　　看见那两张日思夜想的脸庞的那一刻，积攒了整整四年的情绪轰然决堤。

　　古代药馆的寒夜，荒岭的风霜，断裂双腿钻心刺骨的疼痛，槐树下那一场绝望的殉情，异乡漂泊无依的孤苦，所有的一切，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。爱情的苦，知己别离的痛，都抵不过阔别亲人的思念。

　　明明他不过是昏迷数日，于眼前的父母来说，只是短暂的分离。可对江叙白而言，他已经整整四年，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。

　　千般委屈，万般酸涩堵在喉咙，他明明已经是经历过一世生死的成年人，此刻望着屏幕里的双亲，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。

　　他垂着眼帘，竭力想要稳住自己的声线，可声音还是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　　“妈！爸！”

　　简简单单两个称呼落下，积压已久的思念几乎要化作泪水夺眶而出。
　　床帘隔开了寝室的灯光，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，那些无人知晓的，属于两世的颠沛流离，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承受。

　　父母看不见他心底沉甸甸的过往，只是依旧絮絮叨叨，叮嘱着日常起居，叮嘱他学业不要太过劳累。

　　现世岁月安稳，没有战火纷争，没有追捕，没有生离死别的绝境。

　　可只有江叙白自己清楚，他的灵魂，带着另一个世界满身伤痕，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……

　　听筒挂断之后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浅浅映出江叙白安静的半张侧脸。

　　方才那通短暂的通话结束，他靠坐在椅背上，指尖还停留在拨号界面，坐在原地沉默思忖了很久。

　　他心里攒了许多话，可迟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发消息。
　　直接袒露心绪太过唐突，随便找些无关紧要的闲话，又怕聊两句便草草终结。对话框反复点开又关掉，文字打了又删，几番斟酌，终究还是没有按下……发送。
　　两世纠缠的沉甸甸的念想压在心口，他生怕自己太过热切，会吓到这一世毫无过往记忆的苏令妤。

　　就在他还在绞尽脑汁琢磨开场白的时候，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苏令妤主动发来的消息。

　　江叙白微微一怔，连忙抬眼看向屏幕。

　　【想问一下，像你们做医生的，平时日子是不是都格外忙？】
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问话，来得猝不及防。

　　苏令妤这一世纯粹是师范院校在读，以后的发展方向是成为一名教师，并不懂什么医药医术，只是方才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脚，脚踝肿起一块，隐隐作痛。
　　脑子里第一时间便想起刚刚才算结交上的这位朋友，知道他是学医出身，便抱着姑且一问的心思，主动过来搭话，顺带问问处理的办法。

　　后面紧跟着又补了一行。
　　【我刚刚不小心把脚崴了，想问问这种情况一般要怎么处理才妥当。】

　　江叙白看着屏幕上的两行文字，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半截。
　　没有等来自己绞尽脑汁构思的开场白，反倒先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问询。

　　他明明心里已经立刻就想回复，却还是刻意按捺住那一份迫切，不想把自己的在意表现得过于直白，也不愿让文字读出来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伤感。
　　他静静等了两分钟，才缓缓敲下字句，耐心细致地告诉她崴脚之后冷敷热敷的时间、尽量少走动、需要留意的各类禁忌。

　　一来一回，对话就这样顺势展开。

　　最开始二人都格外拘谨生分，称呼刻板又客气，句句都是江同学、苏同学，如同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熟人。
　　话题从脚踝伤势慢慢向外蔓延，聊师范学生未来走上讲台的日常，聊医科大繁重的课业，聊平日闲暇会做些什么。

　　往后连着好几天，只要得空，两个人便抱着手机断断续续闲聊。
　　白日各自忙于手上的事务，等到傍晚夜幕落下，才有空余时间一句接一句闲谈。心底那层生疏隔阂，在一字一句的交谈里慢慢消融，彼此愈发熟悉，却依旧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，远远还没有到可以唤出亲昵称呼的地步。
　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称呼悄悄发生了转变，不再是生硬的全名，变成了江大夫、苏老师。

　　这天夜里，两人依旧照常聊天。苏令妤原本想问一点日常的问题，指尖落在输入框上，按照现代的习惯，本该打出“江医生”三个字。现下寻常，大家称呼医者多唤医生，旧时郎中的叫法也偶有听闻，“大夫”这个称呼早已淡出当代人的日常对话。

　　可指尖落下，鬼使神差，屏幕上敲出来的却是——江大夫。

　　苏令妤望着屏幕上这两个字，自己也愣了片刻，没有删掉，便直接发送了出去。

　　消息弹出来的那一瞬间，江叙白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
　　手机屏幕淡淡的微光落在他眼瞳，千百年前青溪县的记忆如同潮水翻涌而上。
　　暮春槐花落满青石板，药馆木门吱呀开合，那个化名苏景辞的人，立在药炉之侧，便是这样一遍一遍唤他江大夫。
　　无数平平淡淡的朝夕，这个称呼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之中。

　　跨越轮回与生死，隔了整整一世光阴，这两个字，再一次从现世苏令妤的手中送到他眼前。

　　江叙白的心脏重重跳了数下，心绪纷乱起伏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稳住心神，刻意装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模样敲过去。

　　【怎么是江大夫？现在世人大多叫江医生，怎么偏偏用这么老旧的称呼。】

　　发送完毕，他指尖微微收紧，安静等待那边的答复。

　　隔了一小会儿，消息才回过来，文字之间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。

　　【我也说不上缘由。手指放在键盘上，下意识就敲出来了。心里隐隐总觉得这个称呼格外熟悉，好像很久很久以前，我就一直这样叫某个人。记忆朦朦胧胧抓不住，可本能就打出了这两个字。】

　　短短的一段话，看得江叙白心神震荡。

　　原来背负碎片残影的从来不止他一人。苏令妤这一世全然没有前世完整记忆，但那些沉在魂魄深处的细碎过往，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浮现。

　　他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，一点点压下翻涌汹涌的情绪，平复纷乱的神经，没有点破半分前世的真相，顺着话语轻轻翻过这一页。

　　二人继续闲谈，话题漫无边际，慢慢聊到了节假日的规划。苏令妤顺口问起国庆假期他打算如何度过。

　　江叙白望着对话框，心底藏起一点隐秘的期待，仔细斟酌措辞。

　　【我虽然读的是临床方向，但当初填报专业的时候，我在临床和心理学两个方向之间犹豫了很久，最后才选定临床。平日里我也一直在自学钻研心理学相关内容，成绩表现还算突出，我的导师便把我一并带上，国庆要去往你们师范大学，参加传统医学人文与校园心理健康跨校学术研讨会。】

　　他慢慢打字，把会议的初衷也一并简单说明。

　　【这场交流会，主要是面向师范的学生。往后不少人毕业就要走上讲台做老师，希望可以借助医学视角，教会老师们多留意青少年学生的心理状态，尽早识别、疏导学生的心理困境。】

　　顿了顿，他继续往下输入，把心底想要见面约会的私心好好掩藏，说得坦荡自然。

　　【到时候我就在你们校内，你若是国庆没有别的安排，可不可以当一回向导，带我在校园四处逛一逛？】

　　打出这行字的时候，江叙白心底满是忐忑。借公开学术活动的名头，只为求得一次当面相见的机会。他怕被拒绝，也怕对方察觉到暗藏的心意而后刻意疏远。

　　短短几十秒的等待，却漫长得好似熬过许久。

　　很快，消息提示亮起。
　　苏令妤答应了。

　　【国庆我没有别的安排，那几日如果没课，我可以带你到处走走。】

　　没有多余花哨的修饰，简简单单一行回复。

　　江叙白凝视屏幕，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。隔着一方手机屏幕，两世遥遥相望的两个人，终于定下一场现世相逢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