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世知君》姜皖虾

18、重逢

　　窒息的冷意还残留在脖颈之间，槐树枝叶呼啸的风声仿佛仍旧在耳边盘旋。

　　江叙白猛地睁开双眼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　　刺眼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，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荒岭草木与尘土的气息，而是医院消毒水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
　　床边监护仪滴滴答答平稳作响，输液管正静静垂在自己的手背上。周遭是明亮现代的病房，玻璃窗外面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嚣隔着一层玻璃隐隐传进来。

　　他茫然地转动眼珠，环顾四周。

　　床头柜上还摆着自己大学的校园卡，印着他二十岁的照片——首都医科大学，临床大二，江叙白。

　　一瞬间，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。

　　古朝青溪县的药馆，樟木食盒，私塾窗棂的喜字，官道断裂的双腿，京城城外那棵歪脖子槐树，还有苏令妤最后决绝的模样。
　　那些刻骨的悲欢离合，生离死别，明明真切得如同昨日亲历，可眼下触手可及的一切，又清清楚楚告诉他，他回来了。

　　他重生回到了自己猝死的这一天。

　　前世在古代漂泊四年，无亲无故，最终落得殉情而亡的结局。而在这个现世，他还有健在的父母，有从小一同长大的朋友，有熟悉的故土人间。
　　巨大的狂喜率先席卷了他的心神，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。

　　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，心口便迅速被空洞的悲伤填满。

　　回来了，什么都回来了，唯独没有苏令妤。

　　那个会咬着糖葫芦耳尖泛红，会在私塾执卷授课，会在上元河畔与他许下非卿不娶、非君不嫁誓言的苏令妤，不在这个病房里，不在这一间屋子。

　　江叙白抬手捂住胸口，心脏沉重地绞痛着。

　　既然自己能够带着整整一世的记忆从古代归来，那苏令妤呢？

　　她那样决绝赴死，魂魄会不会，也同样轮回回到了这个时代？

　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，像一颗野草，在荒芜心底疯狂生根发芽。他清清楚楚记得，苏令妤毕生的心愿，便是教书育人，做一名先生。
　　放在现代，那便是师范专业。算年龄，若是轮回重逢，她应当也和自己相仿，同样是大二的年纪。

　　京城，北京师范大学。

　　这个名字是江叙白最先猜测的。

　　出院之后，回归校园生活，身边是久违的室友，课表、图书馆、实验室，一切都是他曾经熟悉的大学生活。
　　可江叙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心埋头课本。只要一得空闲，他便坐地铁，跨越半个城区，跑到北师大的校园里面徘徊。

　　林荫道、教学楼门口、食堂、图书馆，他一遍一遍在人流之中张望，目光扫过来往的女学生，拼命想要找寻那一张刻在灵魂深处的眉眼。

　　来往的人千千万万，却始终不见那道身影。室友只当他是想要认识外校的女生，时常拿这件事打趣他，无人知晓他心底压着整整一世跨越千年的执念。
　　日复一日的奔波等待，一次次满怀希望，又一次次落空。失落反复打磨着他的心神，可他始终不愿放弃。

　　这天傍晚，室友实在看不下去他整日心事重重的模样，硬拽着他出门，去往市中心的大型商场，说是要好好吃一顿饭放松，顺便逛逛店铺。

　　商场之内灯火璀璨，人声鼎沸，店铺橱窗挂满琳琅满目的新衣。两人顺着过道往前走，说说笑笑正要去往餐饮楼层。江叙白漫不经心抬眼，目光随意扫过对面迎面走来的人群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全部退去。

　　隔着数米的人流，女孩正和同伴并肩走着，看样子打算去服装店挑选衣裳。眉眼轮廓，鼻尖唇角，与记忆里青溪县那个一身青衫的苏令妤，完完全重合在了一起。

　　是她。

　　真的是她。

　　江叙白的呼吸骤然停滞，浑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，手脚都微微发僵。千年光阴，荒岭赴死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寻觅，此刻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底。

　　“我去一趟洗手间。”他匆匆丢下一句话，不等室友回应，快步穿过往来的行人，不顾一切追了上去。

　　他快步追到女孩身后，心脏砰砰狂跳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那些古代的过往，上元的荷灯，未完成的大婚，全部涌到嘴边。

　　“苏令妤。”

　　他出声唤她的名字。

　　女孩闻声停下脚步，缓缓回过头。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，看向眼前这个神色激动的陌生男生。眼神干净，全然陌生，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波澜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江叙白心底狠狠往下一沉。

　　她回来了，人就在眼前，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　　没有药馆相遇，没有上山采药，没有被逼婚，没有婚房的绝望赴死。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一世，于她而言，只是一片彻底空白。

　　巨大的酸涩漫过心口，失落几乎将他淹没。但仅仅几秒，江叙白便强行稳住了心绪。

　　没关系。就算没有前世记忆又如何，人就在眼前，这一世，他可以重新认识她，一步一步，再走向她。

　　可贸然冲上去索要微信，来历不明，平白无故，只会被当成唐突的怪人，甚至惹人厌烦，落得一个舔狗的名声。江叙白理智尚存，还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。

　　还不等他想好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搭话，女孩看了看时间，对着身边同伴说了两句，便转身随着人流，径直往前走远了。

　　江叙白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，心底泛起一阵怅然。刚要转身回去找室友，脚下踩到一块薄薄的硬塑卡片。

　　他低头弯腰捡起来。

　　是一张身份证。

　　照片上正是方才那个女孩，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印着：苏令妤。想来是方才擦肩而过的时候，从口袋里面滑落出来的。

　　江叙白捏着那张身份证，指尖微微颤抖。这是命运递到他手上的机缘。

　　他跟室友简单说明情况，告知捡到别人身份证，需要送去附近派出所归还，便和室友分开，独自前往就近的公安派出所将证件交给值班民警，登记信息之后，便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，说明失主前来认领的时候可以联系自己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他心中依旧忐忑，不知道苏令妤会不会来，又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多说几句话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派出所的电话打了过来，说失主已经到警局了，希望他可以过来一趟。

　　江叙白立刻动身赶回派出所。

　　大厅之中，苏令妤正站在窗边，看见他推门走进来，礼貌地道过感谢。失而复得重要证件，她心怀感激，眉眼柔和，主动开口。

　　“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，身份证丢了实在太麻烦。为了答谢你，我请你吃顿饭吧，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？”

　　江叙白压下翻涌的心绪，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上去平和自然，点头应下。
　　饭馆的灯光暖融融落下来，玻璃窗隔绝了街道上往来的车马人声，包厢小小的一方空间里，空气却隐隐浮动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。

　　苏令妤选的是一家家常菜馆，离派出所并不算远，装潢朴素干净。推开木桌旁的椅子，两人隔着一张餐桌相对坐下。

　　方才一路走过来，晚风一吹，那些压在江叙白心底封存千年的情绪便又翻涌上来。
　　明明人就坐在自己眼前，活生生，温热的，呼吸真切，可她的记忆里完完全全没有属于他们的那一世。
　　痛的是，誓言犹在，故人失忆。

　　一想到这里，眼眶便不受控制地热了，一层薄薄的红慢慢漫上眼尾。他垂着眼帘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刻意低下头去，不想被对面的人察觉。

　　可这点异样，还是逃不过苏令妤的眼睛。

　　她将菜单放在手边，微微偏过头，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疑惑，轻声开口询问。

　　“你眼睛怎么红红的？是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
　　问话落过来的一瞬间，江叙白心口猛地一揪。他连忙摇了摇头，抬手假意揉了揉眼角，将那点湿意强行憋回去。

　　“没事，路上风大，迷到眼睛了。”

　　他嘴上淡淡的搪塞过去，心底却是翻江倒海。

　　苏令妤见他不愿多提，也很识趣，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微微蹙了蹙眉，把手边的纸质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　　“那我们点菜吧，你看看想吃些什么。”

　　江叙白接过菜单，目光扫过上面一道道菜名，几乎没有半分思索，指尖下意识就报出一串菜色。
　　桂花糯米藕，清炒嫩笋，清蒸鲈鱼，还有一碟甜口的山楂糕。

　　全都是从前在青溪县之时，苏令妤最爱吃的几样吃食。
　　那时候他在药馆得空，便会买上这些，或是做好了装进食盒，穿过街巷送到私塾去。刻进骨髓里面的习惯，哪怕时隔一世，依旧改不掉。

　　报完菜名，他自己才蓦然回神，指尖微微一顿，心里暗叫一声不好。

　　苏令妤闻言确实愣住了，睫毛抬起来，诧异的看向江叙白。

　　报出来的几样，竟大半也正好是自己平日里偏爱的口味，酸甜适口，不喜重油重辣，身边能和自己口味这般契合的人实在不多。
　　她心里满是疑惑，可也没有往轮回前世那虚无缥缈的方向去想，只在心底暗暗感慨，大约是恰好遇上了一个和自己喜好一模一样的人。

　　“好巧，这些，也都是我很爱吃的。”苏令妤浅浅笑了笑，把这点诧异归结为难得的口味相投，又补充点了一碟青菜，叫来服务员下单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一盘盘菜肴陆续端上桌，热气氤氲，饭菜香气漫开。

　　苏令妤拿起筷子，低头安静吃饭。对面的江叙白坐在那里，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克制。
　　他的目光总是会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，又很快收回去，不敢看得太过直白。明明距离这么近，可他浑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闷郁，像是藏着无穷无尽的心事。

　　苏令妤吃着饭，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烈。看着对面男人眼底挥散不去的疲惫与黯然，一种没来由的酸涩堵在了喉咙口。
　　明明今天才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识，在此之前素昧平生，可看见他这副模样，自己鼻尖竟一阵阵发酸，心底闷闷沉沉的，毫无来由地，就很想要落泪。

　　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茫然不解。

　　她在心底悄悄疑惑，这到底是为什么。
　　他们分明刚刚才认识，无冤无仇，也并无过往羁绊，可为什么仅仅是坐在一处吃饭，看见他，自己心口就会泛起这样难以压抑的难过，眼眶一阵阵的发热。

　　恍惚之间，苏令妤下意识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块刺少的鲈鱼肉，轻轻放到江叙白面前的餐盘里。

　　“多吃点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
　　江叙白垂眸看着碗里那块鱼肉，那熟悉的小动作，和千年前那个青衫身影重叠，心口又是狠狠一疼。

　　一顿饭吃的不算喧闹，大半时间，都浸在这种莫名微妙的氛围之中。饭菜味道很好，可两个人都吃得不算多。

　　等到餐盘渐渐空下去，晚饭快要接近尾声，这份凝滞的气氛实在太过磨人。苏令妤轻轻放下筷子，刻意寻起轻松的话题，想要冲淡这一份古怪压抑。

　　她开口问起他的学校，问平日里的课业，闲暇的时候会做些什么。江叙白也收敛好自己翻涌的情绪，压下心底那一世的血泪过往，顺着她的话慢慢应答。

　　他说起自己是首都医科大学的学生，课业繁重，大多时候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。苏令妤也同他聊起北师大的日常，说起自己读师范专业，未来想要走上讲台教书育人的心愿。

　　一来一往之间，对话慢慢松弛开来，方才餐桌上那层沉甸甸的薄雾稍稍散开。

　　聊到兴起，苏令妤拿出手机，指尖点了点微信二维码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
　　“说起来，我们两所学校离得也不算远，以后要是有空，也可以多联系。加个微信吗？”

　　江叙白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，他低头看向屏幕，隔了漫漫生死轮回，终于，再一次拥有可以联系到她的方式。

　　他点点头，拿出手机，扫过那一方二维码。

　　添加好友的提示弹出，“苏令妤”三个字安安稳稳落在他的联系人列表，他终于存下了这个隔了千生万世的名字。

　　前世的悲剧已经落幕，旧梦埋在过往尘土。这一世，没有丞相府的追捕，没有身不由己的婚约，没有断裂的双腿，没有逼向绝境的死亡。

　　江叙白望着对面女孩平静温柔的侧脸，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。

　　望舒，这一世，换我先来认识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