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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死讯   尘土漫 ...

  •   尘土漫卷的官道之上,江叙白重重摔落在地,双腿骨头断裂的剧痛一阵阵往四肢百骸窜,冷汗浸透了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。

      白马垂着头,不安地用鼻头蹭着他的肩头,声声哀鸣。
      方才那一场缠斗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,可江叙白心中的焦灼与痛楚,早已盖过了肉身之上所有的苦难。
      他死死咬着牙关,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随身携带的药囊。他本身便是医者,强撑着就地坐下,凭着过往熟记的医术,咬碎口中带来的止痛草药,草草处理错位断裂的双腿。
      没有炭火,没有完备的药浴,仅仅靠着布条捆扎固定骨头,用内服的汤药强行压住翻涌上来的剧痛。

      每挪动一寸,钻心的痛感便席卷全身,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。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他要去京城,他要找到苏令妤,抢婚!

      白马仿佛读懂了主人心底的执念,温顺的屈膝俯下前蹄,方便伤痕累累的江叙白挣扎着攀上马背。
      旧伤再度被牵动,白马的四肢微微发颤,却不肯有片刻停歇。

      一人一马,就此踏上奔赴京城的漫漫长路。

      路途遥远,他们昼夜兼程,不眠不休整整两天两夜。白马拼尽身上残存的全部气力,往日慢跑都要隐忍腿伤,如今却迎着晚风与烈日不断疾驰。
      江叙白伏在马背上,断裂的双腿被布条紧紧束缚,颠簸带来的疼痛几乎数次让他昏厥过去。
      路上仅仅草草啃过几口干硬的干粮,喝几口河沟里的凉水,不敢多做半分停留,心中时时刻刻悬着那个被强行掳走的人。

      等他们终于望见京城巍峨厚重的城墙之时,恰好便是当初二人选定的大婚吉日。

      而远在青溪县内,关于苏令妤真实身份的消息,也已经传遍了整条街巷。

      镇上的百姓,私塾孩童的家长们,这才知晓,那个教书授业、品性温厚的苏先生,原来是位女子。
      可苏令妤平日里待人宽厚,教书尽心,善待乡邻,众人心中并无苛责,只剩下满心的惋惜。
      大家自发照看那座本要用作婚房的小院,窗棂之上还贴着未曾撕下的大红喜字,红绸垂落,孤零零在风里轻轻晃动。街坊邻里每每路过,都要停下脚步叹上几句,谁也未曾料到,本该喜结连理的两个人,会落得这般生离的下场。

      京城城门人来人往,车马络绎不绝,朱红城墙高耸入云,处处尽显帝都的威严繁华。可这份繁华,半分也落不到江叙白的身上。

      他艰难翻身下马,双腿刚一沾地便险些直接栽倒,只能勉强靠着白马的身子撑住躯体。一路奔波憔悴不堪,衣衫沾满尘土,面色惨白如纸。
      他强打起精神,在城门附近拉住往来行人、小吏,四处打探丞相府近日的动静,打听苏令妤的下落,打听她与二皇子的婚期。

      辗转询问数人,终于从一个相熟丞相府杂役口中,得到了消息。

      杂役神色躲闪,语气带着几分怜悯,低声告诉他,丞相府今日,便是苏令妤被迫与二皇子成婚的日子。

      江叙白心口猛地一缩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,攥住对方衣袖的手指都止不住发抖。

      “那……那她现在如何?”

      杂役迟疑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    “公子,你来晚了。就在两个时辰之前,新娘子被送入婚房,还未曾行合卺之礼,人已经在房梁上吊殁了。”

      轰的一声,仿佛有惊雷在江叙白脑海之中炸开。

      周遭街市的喧闹人声瞬间离他远去,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。
      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的奔袭,强忍断骨之痛的坚持,心中那一点拼死相见的期盼,在这一刻,被这句话击得粉碎。

      他还记得上元河畔灯火之下,二人悄悄许下的誓言。
      “天地为鉴,今生今世,非君不嫁,非卿不娶。”

      苏令妤宁死,也不肯违背这份誓约,不肯屈从于二皇子,不肯踏入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。

      她守住了诺言,以性命为代价。

      江叙白脚下一软,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顺着白马的身躯,直直跪倒在京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      捆扎双腿的布条崩开,断裂的骨头再度错位,鲜血浸透层层衣料,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可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肉身的苦楚。

      眼前不断闪过过往一幕幕画面。初遇,上山采药,上元河畔的糖葫芦,荷花灯随流水漂向远方,柳荫下那一个浅浅珍重的吻,小院窗棂上裁剪整齐的喜字。
      明明一切还近在昨日,转眼之间,便阴阳两隔。

      白马低头,不安地拿脑袋蹭着他的肩膀,发出低沉哀戚的嘶鸣。来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看向跪倒在地满身风尘的男子,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,江叙白却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
      千里奔赴,赶来了原定大婚的这一日,他等来的,却不是拜堂成亲,而是心上人的死讯。

      满城朱墙琉璃,万家喜乐,于他而言,从此人间再无苏令妤。

      京城喧嚣的人潮在身侧来来往往,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不绝于耳,可这满城烟火热闹,半分都照不进江叙白的心底。

      方才杂役那句死讯,如同冰冷的寒冰,完完全全封死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光。
      他依旧跪在闹市街边,断裂的双腿早已疼得麻木,布条崩裂之处,暗红的血浸透衣摆,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晕开。
      周遭路人投来各色目光,有好奇,有怜悯,可他浑然不觉。

      穿越到此地四年,漂泊浮沉,药馆是他安身的壳子,苏令妤才是他活在这个陌生世间唯一的归处。

      从前尚且还有一丝念想,如今苏令妤一去,这世间,他当真再无半个亲人。

      父母早已不在的时空,这个朝代,没有血脉相依的家人。相知相爱的人已然殒命,双腿又被彻底打断,往后余生,便只能做一个寸步难行的废人。
      药馆、私塾、青溪县小院窗上的喜字,上元河畔漂流的荷灯,所有滚烫的过往,全都随着那个人的离世,化作一场抓不住的幻梦。

      活着,好像再也寻不到半分意义。

      白马站在他身侧,低低地打着响鼻,用温热的马头反复蹭他的胳膊。
      这匹受过战伤的白马,是他当初送给苏令妤的生辰贺礼,见证过二人无数温柔细碎的时光,此刻,也陪着他站在这冰冷的京城街头。

      江叙白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白马光洁的鬃毛,眼底一片死寂,再无半分神采。他不能让这匹通人性的战马,陪着自己一同赴死。

      他咬着牙,双手撑着地,一点点艰难挪起身子。靠着过往行医积攒的银钱,几经打听,寻到一户品性敦厚,家中有田庄、善待牲口的农家。
      那户人家为人老实,愿意好好收留白马,不会驱使它做过重的活计,会善待它腿上留存的旧伤。

      交割银两的时候,江叙白一遍又一遍叮嘱农户,告诉它这匹马从前上过战场,受过腿伤,不可强逼它奋力疾驰,只需安稳饲养便可。白马似是预感到别离,不安地刨着脚下泥土,声声哀鸣,不肯挪步。
      江叙白别过头,不敢再多看它的眼睛,狠下心,挥手让农户将它牵走。

      目送白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,世间最后一件和苏令妤有关的念想,也就此远离。

      他没有留在繁华的城内,凭着记忆,一点点向着城外城郊的荒郊挪动。双腿彻底废掉,每挪动一步,骨头错位的剧痛便狠狠撕扯他的肉身,他全然不在意,痛意早已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。

      城郊荒岭,草木丛生,人迹罕至。荒坡之上立着一棵老歪脖子槐树,枝干虬曲,枝桠横斜,孤零零立在漫山的晚风之中。

      江叙白靠着树干缓缓坐下,抬眼望向灰沉沉的天际。

      他想起青溪县药铺的午后,想起提着樟木食盒去往私塾的路,想起上山采药时林间的清风,想起上元夜晚河畔,满江摇曳的荷灯,想起柳荫之下那一个浅浅的吻。
      他们曾经对着流水许愿,要朝夕相伴,岁岁不离,定下大婚之期,要守着一间小院安稳度日。可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所有期许尽数成空。

      苏令妤守了“非君不嫁,非卿不娶”的誓言,以性命反抗强加于身的命运。那他,也该赴这一场约定。

      荒风卷动他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衣袍,四下寂静,只有树叶簌簌作响。

      江叙白缓缓站起,脊背挺得很直,没有半分犹豫。他解下腰间长长的布带,抬手,将布带牢牢拴在槐树粗壮横伸的枝杈上。

      尘世再无可恋,亲人尽逝,所爱消亡,一身残躯,也不必苟活。

      他望着青溪县的方向,嘴唇轻轻翕动,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
      “望舒,对不起。”
      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她。
      “若有来世,我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
      脚下石块被轻轻踢开,风声掠过荒岭,人间再无江叙白。

      上元的荷灯还曾漂过溪水,许下生生世世的愿,到头来,两人双双赴死,把性命,一同还给了这一场身不由己的“乱世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死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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