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大婚 上元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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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佳节那一夜河畔的一吻，像一颗温软的种子，落在两个人心底。
热闹灯火散去，重归平淡日常，可潜藏在暗处的危机，从来没有真正远离。
苏令妤是丞相府逃出来的人，二皇子的婚约悬在头顶，追捕的人一日不曾彻底消失，便一日不能高枕无忧。上
元夜里的温存越是真切，二人心里便越是清楚，不能再这般不清不楚地耗下去。
唯有结为夫妇，才算给彼此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，也算是在这乱世尘网之中，挣得一点属于他们的牵绊。
上元过后没几日，江叙白便正式开始筹备大婚的诸事。
他药馆的生意不能丢下，白日依旧要问诊抓药，接待络绎不绝的病患，置办喜物、选定吉日、收拾小院婚房的事，大多挤在黄昏落锁之后。
布料、红绸、简单的喜烛，没有高门大户那般铺张奢华，只求安稳踏实。
苏令妤也抽出私塾授课之余的空闲，一同商议诸事。小院不大，窗棂上已经提前贴上了裁剪好的简易喜字，处处都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挪，算下来，距离他们选定的大婚吉日，仅仅还剩下三天。
整个青溪县的街坊邻里，不少人都已经听说，药馆的江叙白，快要同那位私塾教书的苏先生成婚。
镇上不少相熟的百姓，大家都很淳朴，还已经备下了薄礼，只等着大喜之日上门道贺。
这一日午后，药馆内正忙，柜台前排队等着问诊拿药的百姓络绎不绝，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漫整间屋子。
江叙白刚送走一位咳喘的老者，门外便匆匆跑进来一个家仆模样的人，神色惶急，拱手连连恳求。
原来是城西一户富户家中主家突发急症，高热不退，卧床不起。病症来得凶险，病人身体沉重，不便颠簸抬来药馆，家中又不敢随便请游医，江叙白医术高明，特地赶来，恳请他登门出诊。
事态紧急，人命为重，推脱不得。江叙白略一思忖，便打算动身。
苏令妤那日恰好过来药馆找他，打算商议剩余几件婚礼物件的置办，听闻此事，放心不下，便决意跟着一同前去，一来可以帮着打下手，二来也能护江叙白几分周全。
二人简单收拾好药箱，便跟着那家仆，往城西宅邸赶去。药馆门托付给相熟的邻人临时照看，谁也没有料到，这一趟出诊，会撞破悬了许久的祸事。
丞相府的暗卫，已经整整追查苏令妤将近一年。
四处州县辗转搜寻，无数次擦肩而过，终于顺着青溪县私塾、江叙白的线索，摸到了这里。
他们隐忍蛰伏，悄悄摸清了苏令妤日常出入的轨迹，探听到她即将在此成婚的消息，不愿再放任逃婚的嫡女在外苟安，便选定了今日，动手拿人。
江叙白与苏令妤前脚刚刚踏入城西宅院，另一队人马便直奔私塾与苏令妤居住的小院扑空，随即循着踪迹，赶到了这处宅院之外。
乌沉沉的衣袍，个个腰佩利刃，气息凛冽，数十人将整座宅院团团围死。
苏令妤正站在内室门边，刚刚帮江叙白把药箱打开，指尖才触到一包晒干的草药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。心头猛地一沉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是丞相府的人。
这个念头像惊雷一般砸在脑海，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。“砚之！是他们！”
话音未落，大门已经被人粗暴撞开。一众暗卫鱼贯涌入，目光牢牢锁死她的身影。
“苏姑娘，丞相有令，请随我们回京。”领头之人声音冰冷，不带半分情面。
苏令妤心知一旦被带回京城，等待自己的便是那座吃人的牢笼，是嫁给暴虐的二皇子的结局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，目光飞快扫过院落角落，心中唯一的生路，便是那匹江叙白赠予她的白马。
白马就拴在宅院外的槐树下，是战场淘汰下来的战马，腿上旧伤未愈，只可行走与慢跑，不能奋力疾驰，平日里她时常过来便会骑乘。
她不顾一切，侧身避开上前擒拿的护卫，拼尽全力冲出院子。几步冲到槐树边，翻身上马，攥紧缰绳扬鞭，想要就此逃走。
可旧伤终究是桎梏。白马扬蹄奔跑，速度远远比不上这些精心训练过的府中精锐。不过跑出短短半条街巷，身后的追兵便已经迅速逼近。数人策马包抄上来，直接拦在前路，手中长鞭甩出，狠狠缠住白马的前腿。
白马吃痛长嘶，踉跄着重重停下。
苏令妤还想挣扎，手腕立刻被铁钳一般的力道扣住，硬生生从马背上拖拽落地。她挣扎扭动，衣袖被扯得凌乱，儒巾也掉落在地，乌黑长发散落下来，再也维持不住苏先生的男装伪装。
“放开我！”她奋力挣扎，声音带着颤抖，“我不回京城！我不要去那个狼窝！我要留在这里教书！”
可她的力量，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面前微不足道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死死架住她的胳膊，不容她半分反抗，便往早已备好的密闭马车拖拽而去。
街上的百姓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得纷纷围拢过来，指指点点，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看这身打扮，来头不小啊。”
“那不是私塾教书的苏先生吗，眼看就要和江大夫成亲了……”
苏令妤被人半拖半拉，肩头剧烈颤抖，她拼命回过头，望向药馆的方向，朝着人潮的缝隙，高声呼喊。
“江叙白——！砚之！”
一声接着一声，穿透嘈杂的人声，满是惶急与绝望。她盼着那个人能够听见，盼着他可以赶来。
可城西宅院重重院墙，将院内的江叙白隔在里面，一时之间，他还被病人的家事绊在内室，尚不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。
转瞬之间，苏令妤便被粗暴推上马车，车帘重重落下。车轮滚动，马蹄声响，载着她的马车，朝着城外官道疾驰而去。
一年多的隐匿躲藏，上元夜里的灯火许愿，还有只剩三日的大婚，顷刻间全部化为泡影。
街上围观的百姓慌乱过后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，拔腿便朝着城西那处宅院狂奔，要给江叙白报信。
等到江叙白处理完病人的急症，察觉到院外异样，再听赶来报信的镇上百姓语无伦次讲完整件事，马车早已驶出青溪县，去往京城的官道之上，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。
那一瞬，江叙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。
红绸、喜烛、贴好喜字的窗棂，还有说好的三日之后的婚礼，全部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一样狠狠将他吞没。
他死死攥紧拳头，心口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着那匹白马。
当初挑选生辰礼物的时候，他单单看中它身形风骨俊秀，合苏令妤的性子，明明知晓它是战场退下来的伤马，奔跑无力，却还是执意买下。
为什么当初只贪恋它模样好看。
若是那一日，自己没有选这一匹，而是选一匹样貌寻常、腿脚完好，能够全力疾驰的马，方才，望舒是不是就能够骑马逃掉，就不会被硬生生抓回京城。
无数的如果，盘旋在他心底，啃噬着他的神智。崩溃、懊悔、后怕交织在一起，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。
江叙白疯一般冲出宅院，奔到槐树下，翻身上了那匹白马。
白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心中的焦灼不安，往日慢跑尚且会因旧伤踉跄，此刻，它绷紧浑身筋骨，将旧伤带来的痛楚强行压下，爆发出残存全部气力，四蹄翻飞，顺着马车离去的官道奋力追赶。
风声在耳畔呼啸，路边草木飞速向后退去。江叙白伏在马背上，一心只想追上那辆带走苏令妤的马车。
可丞相府的人事先早有算计，料到会有人前来追赶。在官道一处开阔的岔路口，早已经埋伏下十数名武艺高强的护卫，守在此地断后。
看见疾驰追来的一人一马，这群人立刻策马围拢，直接把前路封死。
双拳难敌四手，更何况对面皆是经过严苛训练、佩刀持刃的府中死士。江叙白虽懂些自保的拳脚，却终究只是一介行医之人，并非沙场武将。
白马奋力扬蹄冲撞，也敌不过重重围困。刀刃寒光四起，几番缠斗之下，他寡不敌众。
两声沉闷的骨头碎裂声响，剧痛席卷全身。
利刃重重扫过他的双腿，江叙白支撑不住，重重从马背上摔落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地面。剧痛钻心，双腿彻底失去力量，再也跨不上马背，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追出一步。
白马停下脚步，低头在他身侧焦躁地刨着泥土，低声哀鸣。
远处官道尽头，载着苏令妤的马车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渺小的黑点，渐渐消失在地平线。
漫天风尘扬起，遮住半边天色。本该距离大婚只剩三日的日子，红绸尚在，喜字未撕，两个人，却生生被生生拆隔于两地。
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大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