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渊烬，凤昭归》小凤凰儿

36、花神布危局 花神暗藏祸

　　玉清宫的烛火彻夜长明，暖金色的光晕铺洒在冰冷的白玉御案上，映得满案堆叠的天界卷宗都添了几分暖意，却半点熨不平殿中沉滞的寒凉。
　　凌渊独自端坐于帝位，指尖随意搭在一卷未批复的政令之上，良久未动。
　　自那日瑶华宫对峙之后，他已有三日未曾踏足那座宫殿。
　　脑海里反复回放的，始终是云昭疏离冰冷的眉眼，是她心底根深蒂固的隔阂，是她为了玄琰，永远不会对他展露的温柔。
　　他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自嘲，染满无尽的落寞。
　　旁人都说他执掌三界权柄，登顶九天至尊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，世间万事皆可随心掌控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他唯独握不住一个云昭。
　　“朕坐拥万里天宫，掌万千仙神生杀，到头来，终究还是舍不得逼她半分。”
　　轻声低语散落在空寂的大殿，无人应答。
　　他不是没有偏执狠戾的本心，弑父夺位，残杀手足，血染凌霄，他早已背负满身罪孽，不惧三界非议。可唯独对着云昭，所有的强硬手段、所有的霸道算计，尽数溃不成军。
　　他怕吓着她，怕自己步步紧逼，会彻底碾碎两人之间仅剩的过往情分，怕那最后一点残存的牵绊，也消失殆尽。
　　所以他退了。
　　不再夜夜留宿瑶华宫，不再刻意相伴左右，刻意拉开距离，给她足够的空间喘息。他以为这般退让，总能让她少一分戒备，少一分恨意。
　　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慌乱，却半点没有消减。
　　他越是退让，越是清楚，云昭的心，已经不在他这里了。
　　而此刻的瑶华宫，亦是一片沉寂清冷。
　　红烛摇曳，殿内陈设华贵依旧，处处是天后规制的雍容，却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。
　　云昭静坐窗前，手中拿着赤凤翎，里面那缕细碎微弱的龙魂依旧安稳蛰伏，只是神魂日渐黯淡，若长时间无灵力滋养，迟早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　　那日凌渊眼底裂开的偏执与疯狂，至今还在她脑海中盘旋，让她心有余悸。
　　她太了解凌渊了。
　　温柔等候换不来真心，他便打算强取豪夺，锁住她的余生。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退让，这份隐忍迟早会耗尽，待到他耐心全无，等待她的，只会是更深的禁锢与折磨。
　　天界繁华万千，于她而言，不过是一座镀金囚笼。
　　这里处处是血色过往，步步是杀机暗藏，根本不是久留之地。
　　她唯一的执念，唯一的生路，便是救活玄琰。
　　只要玄琰归来，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背负的骂名，便都有了意义。
　　自此之后的几日，云昭愈发谨慎，白日里安分守己，恪守天后本分，安静打理内宫事务，任由望姝刁难，任由宫人揣测，始终淡然处之，不露半分破绽。
　　待到夜深人静，天宫万籁俱寂，所有人都沉入安眠，她便会屏退所有侍从，悄然离了瑶华宫，孤身去往天界藏书最丰的天书阁。
　　天书阁典藏三界上古秘卷、失传秘术、珍奇药典，千百年来少有仙神踏足，清冷僻静，最是适合隐秘行事。
　　云昭指尖凝着微弱的火系灵力，掩去自身气息，穿梭在层层叠叠的古籍书海之中，一本本翻阅查找。
　　她翻遍了神魂养护、聚魂复生、重塑仙体的所有卷宗，字字细读，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
　　青丘山水养魂虽妙，却只能暂时稳住残魂，治标不治本。玄琰神魂破碎太过严重，仅凭赤凤翎与她的灵力温养，撑不了太久。
　　她必须找到真正能让他聚魂凝魄、重塑肉身的法子。
　　可上古古籍记载寥寥，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，三界罕见，数日翻阅下来，她只寻到一些零散的偏方，并无完整可行的复生之术。
　　希望渺茫，压得她心口愈发沉重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百花宫深处，清菀正居于殿中，日日枯坐禁足，百无聊赖。
　　三月禁足期漫长枯燥，不能出宫履职，无人相伴，昔日围绕在她身侧的追捧与热闹尽数褪去。她心底积压的不甘与嫉恨，在日复一日的独处中，愈发浓烈。
　　她依旧耿耿于怀那日瑶华宫的屈辱，更放不下玄琰。
　　她爱慕玄琰千年，倾尽真心，卑微守候，却换来他一句心有所属。而他心心念念守护两千年的云昭，却在他魂飞魄散后，安然嫁给仇人，坐稳天后尊位，享尽世间荣华。
　　凭什么？
　　满心郁结无处排解，清菀便日日翻出百花宫珍藏的上古药典、丹道古籍，以此打发漫长的禁足岁月。
　　她本就是花神，精通草木灵药，素来偏爱钻研丹道秘术，各类古籍信手拈来，细细研读。
　　这日，她翻到一卷残缺的《上古丹经》，泛黄的书页之上，一行古老晦涩的字迹，骤然攫住了她的目光。
　　【凝元丹，三界至宝，可聚魂固魄，补神魂之残缺，愈仙根之毁损，逆天复生，残魂可活。】
　　短短数语，字字惊雷。
　　清菀指尖骤然攥紧书页，呼吸猛地一滞。
　　聚魂固魄，逆天复生。
　　她脑中瞬间闪过一百年前凌霄殿的血色一幕，闪过白玖音刺向心口的那把狐骨短匕，闪过漫天狐血，闪过九尾天狐献祭自身的决绝。
　　她自幼听闻青丘九尾天狐的血脉秘辛，九尾狐承天地本源，血脉逆天，涎水可愈外伤，泪水可平疾苦，唯独心头精血，是三界至强的续命至宝，可聚魂凝魄，起死回生，哪怕只剩一缕残魂，亦能锁住生机。
　　当日所有人都以为，天帝薨、战神殒、天后亡，三界尘埃落定，凌渊登顶至尊，再无阻碍。
　　可如今细细回想，处处皆是疑点。
　　白玖音不惜献祭八万年修为，耗尽本命心血，施展狐族禁术，绝非无用之功。她最后拼尽神魂余力，强行瞬移送走云昭，更是蹊跷至极。
　　彼时大势已去，天庭尽数被望姝母子掌控，白玖音无路可逃，何必执意送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云昭？
　　一个疯狂又让她狂喜的念头，在心底疯狂滋生、蔓延。
　　白玖音的心头血，根本不是徒劳献祭！
　　她是在用狐族秘术，以本命精血为媒，收拢玄琰溃散的龙魂碎片，将他仅剩的残魂封存保全！
　　而她拼死送走云昭，根本不是随意救人，是将凝聚好的玄琰残魂，托付给了云昭！
　　玄琰没有彻底消散！
　　他还活着！以一缕残魂的形态，被云昭藏在了身边！
　　这个念头让清菀浑身微颤，眼底积压多年的灰暗与死寂，瞬间被狂喜取代。
　　她爱慕了千年的人，没有死。
　　她的战神殿下，还留着一线生机！
　　可这份狂喜仅仅维持了片刻，便被滔天的嫉妒与阴毒彻底覆盖。
　　凭什么又是云昭？
　　凭什么玄琰最后的生机，最后的执念，依旧系在那个女人身上？
　　云昭坐拥凌渊独一无二的偏爱，稳坐三界最尊贵的天后之位，明明辜负了玄琰两千年深情，却还要独占他最后的残魂，独享他复生的希望！
　　不甘、怨怼、恶意，尽数在心底交织疯长。
　　她盯着书页上的凝元丹三字，脑中飞速盘算，一个恶毒周密的计划，悄然成型。
　　凝元丹可聚魂复生，是救活玄琰的唯一至宝，而这至宝，唯独执掌魔界的魔尊临沨手中存有一枚。
　　她早前便从贴身侍女挽香口中听过一则秘闻，魔尊临沨万年独居魔界，冷漠寡情，不近仙俗，唯独对天界火神云昭，格外不同，暗藏执念多年。
　　所有人都以为云昭与凌渊情深不渝，却少有人知，魔界至尊，心系云昭已久。
　　一念至此，清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。
　　天赐良机。
　　她可以借凝元丹的消息，引诱云昭前往魔界。
　　一来，凝元丹是复生玄琰的关键，只要拿到丹药，她便有机会亲眼看着殿下重聚神魂，重回世间。
　　二来，云昭身为天界天后，私自前往魔界，密会宿敌魔尊，乃是触犯天规、背叛天界的滔天大罪。
　　届时无需她动手，只要消息传开，云昭便是私通魔尊、不守妇道的千古罪人。
　　她的天后尊荣、一世清名、凌渊的偏爱、三界的敬重，尽数崩塌！
　　她要让云昭身败名裂，被三界仙神耻笑唾弃，再也不配被玄琰放在心上，再也不配拥有凌渊的偏爱！
　　她要毁掉云昭拥有的一切，让她尝尝一无所有、万人唾弃的滋味！
　　盘算已定，清菀眼底只剩彻骨的阴寒，静待禁足期满，伺机而动。
　　三月禁足期转瞬即逝。
　　解禁当日，清菀收拾妥当，褪去素色思过衣，换回一身清雅花神宫装，依旧是往日温婉清冷、不染尘俗的三界第一美人模样，看不出半分心底的算计与恶毒。
　　她依循天界规制，准时前往瑶华宫，入宫述职。
　　瑶华宫正殿肃穆安静，侍女侍立两侧，鸦雀无声。
　　云昭端坐凤座之上，一身华贵朝服，眉眼沉静淡然，历经百年隐忍蛰伏，早已褪去往日明艳张扬，多了几分天后的端庄沉稳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。
　　连日翻阅古籍无果，复生之路渺茫，让她心底愈发不安。
　　“百花宫本月芳菲值守、仙坛供奉皆无疏漏，花木长势安稳，无异常异动。”清菀垂首躬身，恭谨述职，态度谦卑得体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　　云昭淡淡颔首：“知晓了，花神辛苦了。”
　　清菀直起身，状似随意抬眸，目光轻轻扫过云昭平静的眉眼，看似闲聊，实则字字试探。
　　“说起来，小神禁足三月，闲来无事翻阅上古丹经，偶然看到一桩奇事，心中一直记挂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　　云昭眸心微动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语气平淡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　　得到准许，清菀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，轻声开口，字字精准戳中云昭的软肋：“古籍记载，魔界存有一枚上古至宝凝元丹，是魔尊临沨贴身珍藏之物，最擅聚魂固魄，哪怕神魂破碎、残魂涣散，亦可尽数收拢滋养，重塑神魂根基。”
　　“传闻若是配合蓬莱仙山的先天灵气温养，便可重塑仙身，逆天复生。三界失传的复生之术，唯有这枚凝元丹可做到。”
　　这话一出，云昭放在膝上的指尖骤然一紧，心脏猛地狂跳起来。
　　连日苦寻无果的绝境，骤然出现一丝曙光。
　　凝元丹！聚魂复生！
　　这不就是她苦苦寻找的、能救玄琰的唯一希望！
　　她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激动，不让半分异样流露，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，故作好奇：“竟有这般神异的至宝？本宫从未听过。”
　　清菀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，面上却依旧温和浅笑，故作随意道：“不过是上古残缺古籍的零星记载，年代久远，真假难辨罢了。”
　　“小神素来偏爱草木丹道，闲时便爱翻看这些杂书，只是随便一提，娘娘当个趣闻听听就好，不必当真。毕竟魔界至宝，寻常仙神根本无缘得见，更别说求取到手了。”
　　她刻意淡化消息的重要性，装作无心闲谈，打消云昭的戒备，实则步步引诱。
　　云昭垂下眼眸，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起伏，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敷衍的笑意，顺势打了个马虎眼：“原来如此，倒是长了见识。魔界诡谲，至宝难寻，想来只是古籍夸大其词罢了。”
　　她不敢多问，不敢流露半分在意。一旦她对复生之术、魔界至宝表现出半分热衷，必然会引人怀疑，泄露玄琰尚存残魂的秘密。
　　可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　　凝元丹、蓬莱灵气……
　　这是她唯一的机会，是玄琰唯一的生机。
　　无论多难，无论多险，她都必须拿到这枚丹药。
　　清菀见她滴水不漏，心中暗笑，却不再多提，适时收敛话头，恭顺行礼：“若无他事，小神便告退回宫值守了。”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云昭淡淡挥手，目送清菀转身离去。
　　直到那道粉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瑶华宫宫门之外，殿中无人，云昭方才缓缓抬手，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，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，只剩极致的焦灼与挣扎。
　　魔界危机四伏，魔尊心思难测，私自入魔界便是触犯天规，一旦暴露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　　可玄琰的残魂日渐微弱，她别无选择。
　　只是她全然不知，方才那几句看似无心的闲谈，根本不是偶然。
　　一场针对她的致命圈套，已然悄然布下。
　　而走出瑶华宫的清菀，抬眸望向黑雾沉沉的魔界方向，唇角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，只剩冰冷刺骨的算计。
　　云昭，你终究还是动心了。
　　你一定会来魔界。
　　一定会落入我为你布下的死局。
　　（第36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