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渊烬，凤昭归》小凤凰儿

37、巧辞离天界 瞒尽天界眼

　　花神清菀的身影消失在瑶华宫宫门之外，殿内归于寂静。
　　满堂静谧里，云昭静静立在窗前，望着天边流动的云海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　　清菀看似随口闲谈的一番话，此刻还沉沉压在她心头。
　　魔界凝元丹，可聚魂固魄，逆天复生。
　　这是她苦寻百年，都未曾觅得的唯一生机。
　　天书阁万卷古籍翻遍，所有神魂养护、残魂续命的秘术皆是治标不治本，只能勉强吊着玄琰细碎飘摇的残魂，根本无法阻止他神魂日渐消散。可这枚魔界至宝，偏偏能补上所有缺憾，给濒临湮灭的龙魂重塑根基。
　　玄琰的残魂一日弱过一日，再耗下去，就算她日日以灵力滋养，终究难逃彻底溃散的结局。她被困在这天宫囚笼之中，日日虚与委蛇，隐忍周旋，为的就是等待复生的契机。如今契机摆在眼前，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，是天规重罪，她也必须去闯。
　　可她清楚，天界仙神若无天帝御旨私自踏足魔界地界，便是叛离天道、触犯天规的死罪。一旦败露，她身死道消事小，玄琰最后的复生希望、凤族青丘数万族人、秦淮一众残存旧部，尽数都会跟着万劫不复。
　　可她别无选择。
　　百年隐忍蛰伏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明媚、无忧无愁的火神。历经血色宫变、生离死别、深宫桎梏，她学会了藏尽情绪，步步筹谋，哪怕心口翻涌着滔天波澜，面上也能不露半分破绽。
　　想要去往魔界，首先要挣脱天界的禁锢，摆脱凌渊时时刻刻的监视与掌控。
　　留在瑶华宫，一举一动皆在凌渊眼皮底下，别说远赴魔界，便是踏出九重天，都会被立刻察觉。唯有寻一个合理的由头，离开天界，去往无人轻易探查的凤族丹穴山，她才有暗中脱身、奔赴魔界的机会。
　　思及此处，云昭抬手轻轻抚上心口，想到了脱身的借口。
　　当年强行催动涅槃禁术，撕裂神魂破开水系结界留下的暗伤，百年间看似无碍，实则根基早已受损，每逢心绪大乱、灵力动荡之时，便会隐隐作痛。方才听闻凝元丹的消息，心神剧烈起伏，神魂旧伤恰好隐隐发作，阵阵细密的刺痛蔓延四肢百骸。
　　云昭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的思虑与决绝，敛下一身锋芒，周身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孱弱疲惫。她抬手淡淡挥退一众宫人，声音轻柔无力：“你们都退下吧，本宫独自静一静。”
　　仙侍闻言不敢多留，齐齐躬身行礼，轻手轻脚退出殿外，合上殿门。
　　殿内彻底无人，云昭才微微俯身，扶住窗沿，堪堪稳住身形。神魂深处的钝痛持续不散，脸色也愈发苍白，唇瓣褪去所有血色。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杂念，今日，她必须说服凌渊，放她回丹穴山闭关。
　　稍作调息，稳住紊乱的灵力，遮掩好眼底所有算计与心事，只留一身病态孱弱。云昭整理好天后服饰，步履轻缓，带着几分虚浮，径直踏出瑶华宫，往玉清宫而去。
　　彼时的玉清宫，依旧是一派沉滞寒凉的模样。
　　自那日瑶华宫那场争执过后，凌渊便再也没有踏足瑶华宫半步。
　　他坐拥至高天帝权柄，批阅不完的天界政令、处置不尽的三界琐事堆满整张白玉御案，可他端坐帝位，指尖落于卷宗之上，半日未曾翻动一页。
　　满殿烛火通明，暖光铺洒遍地，却半点暖不透他心底积压的寒凉与郁结。
　　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的，始终是那日云昭崩溃质问的模样，是她为玄琰痛哭流涕、肝肠寸断的模样，是她眼底对他彻骨的失望与恨意。
　　两千年情深相伴，百年深宫相守，他步步退让，处处迁就，收敛所有暴戾偏执，只想换她回头，可到头来，只换来她满心隔阂，以及对旁人两千年的愧疚执念。
　　心口酸涩胀痛，混杂着化不开的妒意，缠得他心绪不宁。
　　仙侍躬身回禀：“陛下，天后娘娘在殿外求见。”
　　凌渊指尖猛地一收，墨色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沉郁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　　这几日，她避他如蛇蝎，不肯见他，不肯与他多说一言一字。他以为，这份僵持不知要持续多久，却没料到她会主动前来。
　　压在心底的荒芜慌乱骤然松动，他压下所有心绪，声音恢复了天帝的平稳淡漠：“宣。”
　　不多时，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　　云昭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。
　　她身姿纤细单薄，往日灵动明艳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，脸色苍白如雪，行走之间微微不稳，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，全然没有往日天后的端庄沉稳。
　　凌渊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，方才压下的担忧瞬间翻涌而上，所有的郁结猜忌，都被她这副病态模样打乱。
　　不等他开口，云昭已然驻足行礼，声音轻缓柔软，带着一丝气力不足的沙哑，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：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
　　没有疏离的辩驳，没有冰冷的对峙，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温顺姿态。
　　凌渊心头微松，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，垂眸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，眉心紧紧蹙起，语气藏不住担忧：“身子不适？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不等云昭应答，已然抬手凝起一层温和的水系灵力，小心翼翼探入她的神脉之中，细细探查她的神体状况。
　　灵力游走周身，瞬间探查到她神魂深处盘踞的暗伤，以及紊乱涣散的灵力根基。那是极其严重的本源损伤，扎根神魂百年，近日明显有复发恶化的迹象。
　　凌渊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与懊悔。
　　他清楚记得，这道伤，是百年前凌霄宫变之时，她为冲破他的水系结界、奔赴玄琰身边，强行催动涅槃禁术，生生撕裂神魂留下的永久暗伤。
　　是他亲手造成的伤。
　　是他这辈子，无论坐拥多少权柄，都无法弥补的亏欠。
　　收回灵力，凌渊的语气已然染上沉凝的心疼：“旧伤复发了？”
　　云昭轻轻颔首，垂下眼眸，掩去眼底所有清冷算计，只留一片温顺怯懦，声音浅浅带着疲惫：“是。近日心绪不宁，夜里常常梦魇，牵动了当年的神魂旧伤。这几日灵力愈发不稳，时常心悸乏力，怕是根基快要压不住了。”
　　她抬眸看向凌渊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：“臣妾思虑许久，斗胆恳请陛下恩准，容臣妾回凤族丹穴山闭关一段时日。”
　　凌渊眉心皱得更紧，下意识便要拒绝。
　　他心底的疑虑从未消散，他太怕，怕她离开天界，便是彻底脱身，一去不返。
　　可看着她苍白孱弱的模样，看着她眼底的疲惫，所有拒绝的话语堵在喉间，终究是说不出口。
　　他放缓语气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挽留，轻声劝道：“天界灵气充沛醇厚，远超四海八荒任何仙山。太上老君府中珍藏无数灵丹妙药，最擅修补神魂暗伤，百花宫也遍地天材地宝，足以温养你的神体。”
　　他抬手，轻轻拂过她的发鬓，动作温柔克制，藏着满心不舍：“留在天宫闭关，朕日日让人送来灵药滋养，不比回丹穴山更好？云儿，朕舍不得你走。”
　　这一句舍不得，真心实意，沉甸甸压在寂静殿中。
　　凌渊这一生，杀伐决断，掌控万千，从未对任何人这般迁就挽留，唯独对她，次次妥协，次次退让。
　　云昭早已备好说辞，面上依旧温顺，缓缓开口，字字恳切合理，毫无破绽：“陛下厚爱，臣妾心知。可臣妾真身是火凤凰，神魂根基依托火源而生。丹穴山乃是凤族本源圣地，山中九天梧桐树承接上古火源，蕴养万年神火，最是契合我的神体。”
　　“百年旧伤扎根神魂，寻常灵药只能温补表面，唯有九天梧桐的本源火气，才能慢慢修复撕裂的神元，稳固我的修为根基。留在天界，灵气虽盛，却不对症，久而久之，暗伤只会愈发严重，恐会折损仙寿，彻底废了修行根基。”
　　凌渊静静看着她，眸心沉沉，心底百般纠结拉扯。
　　他想将她困在身边，日夜相守，杜绝所有离开的可能。可他更怕，怕耽误她养伤，怕这百年旧伤彻底拖垮她的神体，怕她承受无尽病痛折磨。
　　江山权柄在手，可若是没了她，这万里天宫，终究是空无一物。
　　僵持良久，凌渊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担忧与不舍，缓缓松了口，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与妥协：“好，朕准你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依旧不放心，沉吟片刻，开口提议：“朕调拨一队中天卫随行护送，驻守丹穴山外，护你闭关安稳，无人惊扰。”
　　云昭心中一紧，当即轻轻摇头，语气温顺却坚定：“多谢陛下好意。只是闭关修行，最忌外物打扰，需六根清净，心无杂念。若是天兵驻守，人多嘈杂，反而乱了心境，不利于修复神魂旧伤。”
　　“丹穴山结界坚固，乃是凤族祖地，寻常仙神根本无法擅闯，绝不会有任何危险。臣妾只想安安静静闭关调养，待伤势稳固，便即刻返回天界。”
　　她态度谦和，理由充足，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　　凌渊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眼眸，心底的疑虑依旧隐隐作祟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可再三审视，却寻不到丝毫破绽。她的伤势是真，她的顾虑是真，她想要修复修为根基的心思，亦是合情合理。
　　万般权衡之下，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她。
　　“也罢，便依你。”凌渊深深看着她，眼底满是隐忍的不安与叮嘱，“你切记好好休养，不可逞强。若是伤势有半分恶化，即刻传讯于朕，朕亲自去丹穴山接你回来。”
　　“早些养好伤势，早些回来。天界是你的家，朕在这里，等你归来。”
　　句句叮嘱，皆是真心，藏着他两千年从未更改的执念与牵挂。
　　云昭压下心口的复杂酸涩，微微躬身，轻声应下：“臣妾谨记陛下叮嘱，定当早日归来。”
　　她不敢多看他眼底的深情与担忧半分，怕自己心绪动摇，怕这场精心筹谋的脱身之计，露出丝毫破绽。
　　“若无他事，臣妾便先行回宫收拾行装，即刻启程回丹穴山。”
　　“去吧。”凌渊抬手，语气带着难掩的落寞。
　　云昭再次行礼，转身缓步退出玉清宫。
　　直至那抹红衣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，玉清宫内的温柔迁就尽数褪去。
　　凌渊立在原地，眸色骤然沉冷下来，周身温柔气息散尽，覆满帝王的深沉多疑。
　　他太了解云昭。
　　她今日反常的安静温顺，太过刻意，反倒透着诡异。旧伤复发是真，想要闭关养伤是真，可她急于离开天界、拒绝一切护送的模样，终究是透着蹊跷。
　　百年相守，他从未见她这般急切想要远离天界。
　　“影卫。”凌渊冷声开口。
　　暗处四道黑衣身影瞬间现身，单膝跪地，恭敬听令。
　　“悄悄跟随天后前往丹穴山，全程隐匿行踪，不可暴露分毫。”凌渊眼底寒光流转，字句冰冷严谨，“盯紧她的一举一动，她在丹穴山的所有行踪，一五一十，即刻回禀朕。”
　　“切记，不可惊扰她闭关，不可让她察觉跟踪痕迹，只需暗中监视即可。”
　　他可以放她走，可以纵容她闭关养伤，却绝不会放任她脱离自己的掌控分毫。
　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逃离的可能，他都绝不允许。
　　“属下遵旨！”
　　影卫领命，身形一闪，化作虚影，悄然追随云昭离去的方向隐匿而去。
　　玉清宫重归寂静，凌渊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　　他总隐隐觉得，这一次的离别，或许不会是短暂的静养休整。
　　他好像，要彻底留不住他的云昭了。
　　另一边，云昭踏出玉清宫，远离了凌渊的感知范围后，方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　　她早已料到凌渊不会全然放心，定然会暗中派人监视跟随。这一切，皆在她的算计之中。
　　她没有丝毫规避，径直返回瑶华宫，简单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与修行所需的法器灵药，将藏着玄琰残魂的赤凤翎戴在发间，随后光明正大朝着凤族丹穴山的方向飞去。
　　她全程姿态从容，任由身后隐匿的影卫远远跟随，不做任何遮掩。
　　数个时辰后，云海尽头浮现出漫天赤炎灵光，巍峨壮阔的丹穴山遥遥在望。
　　凤族祖地常年被赤炎结界笼罩，山间梧桐参天，神火萦绕，与世隔绝，灵气纯粹霸道，是三界最隐秘的仙山之一。
　　云昭稳稳落在栖凰殿前，守殿的凤族弟子见是族长归来，纷纷躬身行礼。
　　她淡淡示意众人退下，径直走入殿内。
　　早已收到传讯、等候多时的凤梧长老即刻迎了上来。
　　看着自家族长面色苍白、神气虚浮的模样，凤梧长老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心疼与担忧，快步上前：“族长，您的神魂旧伤又复发了？”
　　百年间，他眼睁睁看着云昭孤身困于天界，忍辱负重，假意逢迎，背负万千骂名，日夜煎熬隐忍，每一日都过得步步惊心。
　　云昭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，屏退殿内所有凤族侍从，确保四周无任何人窥探，方才收敛所有温顺伪装，眼底只剩凝重决绝。
　　“长老，我今日回来，不是单纯闭关养伤，我有要事托付于你。”
　　凤梧长老见状，瞬间正色躬身：“族长请讲，老臣万死不辞。”
　　云昭深吸一口气，将压在心底百年的计划，缓缓道出：“我找到了复活玄琰的契机。魔界存有一枚上古凝元丹，可聚魂固魄，修复残破神魂，只要拿到丹药，辅以先天灵气温养，便能助玄琰重聚神魂、重塑仙身，逆天复生。”
　　凤梧长老浑身一震，双目骤然睁大，满脸难以置信的狂喜，随即又涌上深重的忌惮：“魔界？！那地界凶险莫测，魔尊心思难辨，且仙魔殊途，私自入魔乃是天规大忌，族长万万不可贸然涉险！”
　　“我别无选择。”云昭语气沉重，眼底满是坚定，“玄琰残魂日渐微弱，再无契机，不出三年，便会彻底消散。这是他唯一的生机，我必须去。”
　　她不再拖沓，快速交代后续安排：“凌渊对我心存疑虑，已然派影卫暗中跟随于我。接下来，我会在栖凰殿布下闭关结界，制造我常年闭关、不出丹穴山的假象。”
　　“劳烦长老亲自镇守殿外，遮掩所有动静，对外宣称我闭关养伤，谢绝一切访客，隔绝所有外界传讯，绝不能让天界影卫察觉我已经离开丹穴山。”
　　凤梧长老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，心口一紧，满心焦灼，却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，关乎战神复生、关乎所有人的隐忍希望，只能重重点头：“老臣明白！定然严守结界，瞒过所有天界眼线！”
　　云昭微微颔首，继续郑重托付：“除此之外，我离开的这段时日，凤族全族安危、青丘残存族人，还有秦淮统领的旧部，尽数托付于你照拂。”
　　“凤族秘境全面开启，接纳所有旧部族人入驻休养，收拢残存兵力，暗中积蓄力量，严守行踪，不可与天界发生任何冲突，隐忍蛰伏，静待玄琰归来。”
　　百年布局，一朝启程。
　　她将身后所有安稳与退路，尽数托付给最信任的凤梧长老，斩断所有后顾之忧。
　　凤梧长老看着眼前隐忍半生、孤注一掷的族长，眼眶微热，郑重俯身行礼，字字铿锵：“族长放心！老臣定死守凤族，护全族人、旧部周全，蛰伏蓄力，绝不暴露分毫破绽！纵使拼尽凤族灵力，也必为殿下、为族长守住这片根基！”
　　交代完所有事宜，云昭心底巨石稍稍落地。
　　她抬手凝起凤族结界，厚重的赤炎灵光笼罩整座栖凰殿，结界内外彻底隔绝，气息、动静、灵力尽数封锁，完美营造出深度闭关的状态。
　　殿外，天界影卫隐匿在云海之间，探查到殿内稳固的闭关结界，感知不到任何异常，彻底放下大半疑虑，静静在外值守监视。
　　殿内密闭无光，静谧无声。
　　云昭立在结界中央，抬手抚过发间的赤凤翎，感受着里面微弱却安稳的龙魂气息，眼底温柔与决绝交织。
　　玄琰，再等我一次。
　　这一次，我闯魔界，逆天命，破死局，定要带你归来。
　　只是这一趟魔界之行，是逆天生机，还是早已布好的万丈深渊，无人知晓。
　　（第37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