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渊烬，凤昭归》小凤凰儿

14、青丘探亲行 天后携玄琰

　　百鸟朝凤大典结束后第三日，天后白玖音传下话来，要回青丘祭祖，命玄琰随行。
　　玄琰接到旨意时正在景霄宫擦枪。他指尖顿了顿，应了声"是"，便施法将宸龙枪收回。这些日子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，练兵、巡营，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风，生怕一闲下来，揽星台那一幕便会钻进脑海里反复碾磨。
　　母神要回青丘，他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。
　　第二日天刚亮，一辆云纹玉辂便停在了瑶华宫外。白玖音一身月白绣九尾的常服，鬓边只簪了一支九尾狐玉簪，不似在天界时那般端严，倒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弛。她见玄琰来了，温和地笑了笑："走吧，回你外祖家看看。"
　　玄琰微微颔首，扶着母神上了玉辂。
　　云辂破开云海，一路向南。约摸两个时辰，前方云雾渐浓，隐约可见一座连绵青山浮在云海之上，山南暖玉生辉，山北青雘如黛，英水自山间发源，清泉蜿蜒漫过桃林、桂树与大片幽竹，整座山笼罩在淡淡的太阴月华灵气之中，连风都带着桃花与月见草的清甜。
　　"到了。"白玖音掀开车帘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。
　　青溟门立在山脚云雾最浓处，是一座古老的狐纹玉碑，碑上刻着九尾天狐的图腾，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。碑前早已候着一行人，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黄衫的老者，面容清癯，双目炯炯，身后跟着数位狐族长老与年轻子弟。
　　"属下狐七，恭迎族长回山，恭迎三殿下。"老者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。
　　"长老不必多礼。"白玖音扶了他一把，又侧身对玄琰道，"这是狐七长老，青丘的七尾黄色隐狐，你唤一声七长老便是。"
　　玄琰微微拱手："七长老。"
　　狐七连忙还礼，目光在玄琰身上打量了一瞬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："三殿下气度非凡，果真是青龙与天狐血脉，英气逼人。"
　　一行人穿过青溟门，入了迷踪林。这林子是青丘外围的幻术结界，外人若无狐族接引，入内便会迷失幻境，不得靠近内山。可在狐七的引领下，雾气自行分开一条路，两侧桃树、幽竹交错，偶尔有几只小狐狸探出头来，见了族长便怯生生地行礼，又飞快地窜回林间。
　　"青丘与天界不同，"白玖音缓步走着，声音轻柔，"天界掌权柄，凤族司万火，而我们青丘九尾狐族，守的是万灵生机。这满山的草木生灵，飞禽走兽，皆在狐族的护佑之下。"
　　玄琰环顾四周。桃月谷里，木石树屋错落林间，年轻的狐族子弟在闻桃书院里诵读幻术典籍，濯尾汀边几只小狐狸正嬉水洗尾，英水沿岸赤鱬人面鱼游弋，偶尔跃出水面，发出婴儿般的啼声。处处皆是生机盎然，与天界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。
　　他忽然明白，母神身上那股温和包容的气息从何而来。她不是生来便是天后，她首先是青丘的族长，是守着这万里山林与万千生灵的九尾天狐。
　　"狐分九等，"狐七在一旁介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，"一尾青色心狐，二尾灰色鬼狐，三尾绿色灵狐，四尾赤色阳狐，五尾黑色玄狐，六尾蓝色仙狐，七尾便是老朽这般的黄色隐狐，八尾紫色圣狐，九尾白色天狐为尊。族长便是这世间仅存的九尾天狐，承继青丘族长之位。"
　　玄琰微微颔首。他自幼在天界长大，虽知母神是青丘族长，却从未真正深入了解过母族。今日亲眼所见，才知这九尾天狐四字背后，是怎样一整座山的托付与担当。
　　"三殿下身上有一半天狐血脉，"狐七笑着道，"若愿意，日后可常来青丘，老臣带殿下去青丘古窟的灵英池泡泡，月华浸润，对神魂大有裨益。"
　　"多谢七长老。"玄琰淡淡应了一声。
　　一行人沿山而上，途经幻音楼，楼中纱幔飞扬，隐约有狐族女子的乐舞声传来；又过藏玉阙，白玉门楼里隐约可见琳琅美玉与上古狐族信物。最终抵达山巅望月崖，涂宸殿半嵌玉崖，半悬云海，月纹琉璃在日光下泛着莹白柔光，藤蔓沿着玉柱攀援而上，开出细碎的月见花。
　　祭祖仪式在玄玑堂举行。
　　殿内王座为暖玉雕琢，刻九尾狐图腾，四壁绘着上古狐族迁徙的壁画。白玖音换上隆重的祭服，手持狐族族长令，率全族长老祭拜先祖。玄琰以青丘外孙的身份立于一侧，看着母神肃穆的侧脸，看着壁画上那些为守护万灵而战的狐族先祖，心头忽然沉甸甸的。
　　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天界的三殿下、战神，却忘了自己身上也流着九尾天狐的血，肩上也担着青丘的一份期许。
　　祭礼毕，白玖音留狐七等长老在玄玑堂议事，玄琰便独自出了殿，在观月台上站着。
　　望月崖极高，推窗便可俯瞰整片青丘林海与英水蜿蜒。山风拂过，带起他的衣袂。远处桃林如海，桂树飘香，曼珠沙华在林间开出一片赤红，与月见草的莹白交错，美得像一幅画。
　　他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，忽然想起云昭。
　　她若来了青丘，一定会喜欢这里的。她是火凤凰，性子炽烈，可偏偏最爱这些鲜活热闹的生灵。上次在五湖，她看着被祟气所伤的百姓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比自己受伤还着急。
　　玄琰闭了闭眼，将那个名字从心底压下去。
　　说好了不再想的。
　　"在想什么？"
　　温柔的女声自身后传来。白玖音不知何时结束了议事，缓步走到他身侧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下林海。
　　"没什么。"玄琰垂眸，"只是觉得青丘很好。"
　　白玖音笑了笑，没有戳破他。她这个儿子，自小便性子冷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，从不肯轻易示人。可她是九尾天狐，活了八万岁，什么心思瞒得过她的眼睛？
　　从寿宴上他看云昭的眼神，再到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彤华宫方向的模样——她这个儿子，心悦凤族族长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　　"琰儿，"白玖音忽然开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"母神问你一句话，你如实答我。"
　　玄琰心头微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"母神请讲。"
　　"你是不是……心悦云昭？"
　　山风骤然停了一瞬。
　　玄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林海之上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："母神多虑了。云昭是凤族族长，是儿臣的同袍，也是二哥心尖上的人。儿臣对她，只有战友之谊，别无他想。"
　　"当真？"白玖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叹了口气，"琰儿，心悦一个人不是错。你若真的喜欢，便该去争取。凤族与龙族联姻，本就是佳话，父帝那里，母神可以去说。"
　　"不必。"玄琰打断她，语气斩钉截铁，"二哥与云昭相识两千年，情根深种，互换了定情信物，大婚在即。儿臣不会做那种横插一脚、悖逆伦常的事。兄长待儿臣恩重如山，儿臣……不会让他为难。"
　　他说这番话时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一个字都像龙火一样，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　　白玖音看着他，眼底满是心疼。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，越是这样平静，越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。他从小便是这样，受了伤从不喊疼，喜欢什么也从不争抢，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。
　　"你这孩子……"她叹了口气，伸手想拍拍他的肩，最终却只是收回了手，"感情的事，母神不逼你。只是你要记住，青丘永远是你的后盾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，母神和青丘都站在你这边。"
　　玄琰微微颔首，喉间发紧，只低低应了一声："嗯。"
　　母子二人在观月台上站了许久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山风重新吹起来，带着桃花与月见草的香气，却吹不散玄琰心口那团细密的疼。
　　入夜后，白玖音在月璃阁处理族务。玄琰本已回了客房，却被狐七寻了去，说族长请他过去一趟。
　　月璃阁内，烛火摇曳。白玖音坐在案前，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简，眉头紧锁，眼底是掩不住的忧虑。见玄琰进来，她将玉简递了过去。
　　"你看看这个。"
　　玄琰接过，神识扫过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　　玉简是青丘安插在天界的暗线传来的密报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——天妃望姝近日频繁召见南海鲛人族长老，又与魔界使者暗中接触，似乎在谋划什么。更可疑的是，天妃还私下联络了天兵统领，密谈了整整一夜。
　　"母神的意思是……"玄琰抬眸。
　　"我不确定她要做什么，"白玖音的声音沉了些，"但望姝这个人，恨了我和你父帝一辈子。她当年从太子妃被贬为天妃，这笔账，她记了几万年。这些年她表面温顺，暗地里一直在培植鲛人族势力，我早有察觉，只是没有实证。"
　　她顿了顿，眼底忧虑更重："可如今她连魔界都搭上了，这就不只是后宫争宠了。琰儿，你要多加小心。尤其是你手握天界兵权，又是天帝嫡子，她若真要动手，第一个要除的，恐怕就是你。"
　　玄琰攥紧了玉简，墨色眼眸沉了下去。
　　北海叛乱时发现的鲛人族兵甲碎片，西海妖乱里的腾蛇令牌，五湖祟气中的魔族鳞片，方丈仙山的调虎离山，幽冥边境魔尊亲率大军犯境……一桩桩一件件，像散落的珠子，此刻被这枚玉简串了起来，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　　天妃望姝，与魔界勾结了。
　　"儿臣明白。"玄琰声音冷冽，"回去后儿臣会加强戒备，暗中调查。"
　　白玖音点点头，却又叹了口气："只是苦了你二哥。他夹在中间，最是难做。望姝再怎么说，也是他的生母。"
　　玄琰没有接话。他想起二哥温润的眉眼，想起他替自己挡下的那些责罚，想起他护了自己万年的兄弟情分。若天妃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，二哥该如何自处？
　　夜深了，玄琰回到客房，却毫无睡意。
　　他推开窗，青丘的月色极美，满山月华汇聚在观月台上，莹白如练。远处桃林里有小狐狸的嬉闹声，英水潺潺，万物安睡。
　　可他知道，这份安宁撑不了多久了。
　　天妃的异动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口。他隐隐有种预感，一场比幽冥之战、比北海叛乱更大的浩劫，正在九重天上悄然酝酿。
　　玄琰闭上眼，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。再睁眼时，又变回了那个冷冽果决的天界战神。
　　不管前方是什么，他都会扛住。
　　只是他不知道，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。
　　而此刻青丘的月色温柔，万灵安睡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　　（第1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