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渊烬，凤昭归》小凤凰儿

13、朝凤百年会 九天梧桐启

　　丹穴山巍峨耸立，山体蕴藏无数金玉，山石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丹水自山谷间奔涌而出，清冽浩荡，一路向南汇入大海。山林云雾缭绕，瑞气氤氲，神鸟凤凰一族便栖息于此。
　　今日的丹穴山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。
　　百年一度的百鸟朝凤大典将至，四海八荒的鸟族纷纷赶来赴宴。漫天彩羽纷飞，孔雀拖着长尾掠过云海，青鸾衔着瑞草盘旋山巅，连素来避世的毕方鸟都遣了使者前来。丹穴山山门迎禧门外，各族使者络绎不绝，梧桐露酒的清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十里，惹得山间灵鸟都不肯散去。
　　栖凰殿绛宸阁内，云昭正对着铜镜整理礼服。
　　她今日穿的是凤族族长礼服，赤金绣凤纹的广袖长裙，裙摆拖曳三尺，缀着细碎的金红羽纱，行动间如流火曳地。头上戴着庄重的九凤朝阳冠，冠垂流苏，步摇轻晃，映得她容颜愈发明艳。
　　"族长，冠带已整。"凤族侍女挽香垂首禀报。
　　云昭站起身，走到阁外露台。凭栏远眺，整片丹穴群山尽收眼底，丹水奔流如带，梧桐林海翻涌着翠绿的浪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　　这是她继任族长两千年来，主持的第二十场百鸟朝凤大典。往年她总觉得这盛典繁琐，今年却格外期待——因为她邀了凌渊与玄琰同来观礼。
　　正想着，殿外传来通传："族长，天界二殿下和三殿下已至迎禧门。"
　　云昭眼睛一亮，提裙便往外走。
　　迎禧门外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。凌渊一身霜白锦袍，银纹暗绣，雅贵端方，温润如玉，周身水泽之气与丹穴山的火灵气息格格不入，却偏偏站得从容。他身侧的玄琰换了身白纱广袖，赤金内衬，暗绣青龙纹，玉带束腰，少了几分沙场冷冽，多了几分清贵疏离，只是那张脸依旧俊朗得灼人，引得前来赴宴的女仙们频频侧目。
　　"凌哥哥，三殿下。"云昭快步迎上去，赤金礼服在日光下流转着华光，"你们可算来了，再晚些，大典就要开始了。"
　　凌渊见她，眉眼瞬间柔下来，上前一步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流苏，语气温得能滴出水来："路上被洞庭湖水君拦住说了几句话，耽搁了。云儿今日……真好看。"
　　云昭脸颊微红，嗔了他一眼："说什么呢，三殿下还在呢。"
　　玄琰别开视线，目光落在远处翻飞的百鸟群上，声音平淡无波："恭喜族长。百年盛典，丹穴山气象万千。"
　　他称她"族长"，客气又疏离，像寻常宾客对主人的礼节。云昭没察觉什么，只当他素来如此，笑着道："三殿下客气了。走，我带你们去明德堂，大典马上要开始了。"
　　三人并肩往山巅走去。一路上，百鸟盘旋，彩羽如雨落下，落在云昭肩头，又被她笑着拂开。凌渊走在她左侧，时不时替她挡开低飞的鸟群，动作自然亲昵。玄琰走在她右侧，落后半步，目光始终望着前方，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她被日光镀上金边的侧脸。
　　两千年了。他陪她走过无数场战役，却还是第一次以宾客的身份，踏足她的族地。
　　明德堂前，凤梧长老已率众长老等候。这位凤族大长老须发皆白，却精神矍铄，一双眼睛沉稳如古井。见云昭带人前来，他微微颔首，目光在凌渊与玄琰身上各停留一瞬，最终落在云昭身上，沉声道："族长，吉时将至。"
　　"好。"云昭敛了笑意，换上族长的庄重，"开始吧。"
　　百鸟朝凤大典，在九天梧桐神树下正式启幕。
　　那棵神树生长在丹穴山山巅最高处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枝叶间流淌着金红灵光，是凤族起源的象征。云昭立于神树之下，手持赤霄翎扇——这是凤族权柄的象征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灵力灌注扇中，轻轻一摇。
　　清越凤鸣之声响彻丹穴山，不是一只凤凰的鸣叫，而是万凤和鸣的古老韵律。随着凤鸣，漫天百鸟齐齐振翅，孔雀开屏，青鸾起舞，毕方喷火，无数彩羽在空中排布出流云、繁花、百鸟朝凤的图案，霞光漫天，瑞气千条。
　　"凤族族长云昭，承朱雀陵光神君血脉，司万火本源，今逢百年朝凤之典，敬告天地——"
　　云昭的声音清越庄重，顺着灵力传遍整座丹穴山。她手腕翻转，赤霄翎扇再次振出，南明离火自扇尖溢出，化作一道金红火柱直冲天际。火柱在半空炸开，点点火星洒落，落在丹穴山的每一寸山石上，整座山瞬间被金红灵光点亮，金玉山石折射出万千光华，如仙境降临。
　　"好——！"
　　山下观礼的各族使者爆发出满堂喝彩。凌渊站在人群中，目光牢牢锁着神树下那道赤金身影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。他爱了两千年的姑娘，站在属于她的位置上，明艳张扬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
　　玄琰站在他身侧，同样望着那道身影，墨色眼眸里翻涌着热烈又克制的情绪。他见过她战场上挥剑的凌厉，见过她受伤时咬唇的倔强，却从未见过她作为凤族族长、身披礼服主持大典的模样。这一刻的她，比任何时候都耀眼。
　　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　　不能看了。
　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望向远处的云海，心口却像被龙火燎过，细密地疼。
　　大典之后是仙席宴饮。明德堂前的广场上摆满了案几，灵果琼酿应有尽有，各族使者推杯换盏，觥筹交错。云昭作为族长，逐桌敬酒，应酬得体，举止间既有族长的端庄，又不失少女的灵动。
　　凌渊和玄琰被安排在主宾席，与青丘狐族，四海龙王、五湖水君，三神山仙翁同坐。两人偶尔目光相触，凌渊温和颔首，玄琰淡淡回应，兄弟间的情分还在，只是揽星台那一夜之后，总像隔了层什么。
　　酒过三巡，云昭端着梧桐露酒走到玄琰这一桌。
　　"三殿下，"她笑着举杯，"多谢这些年在战场上照拂。这杯梧桐露，我敬你。"
　　玄琰起身，端起案上的酒盏，与她轻轻一碰。淡金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动，散发着梧桐的清香。他看着她明媚的笑靥，喉头微动，最终只低声道："同袍之谊，应当的。"
　　一盏酒饮尽，云昭又去了下一桌。玄琰坐回原位，指尖还残留着酒盏的温润。那酒清润香甜，入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，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　　宴饮过半，凤梧长老寻了个空隙，将云昭叫到了明德堂侧廊。
　　"族长，"凤梧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长辈的忧心，"老臣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　　"长老但说无妨。"云昭放下酒盏，有些意外。
　　凤梧看了一眼远处主宾席上正与水君们谈笑的凌渊，又看了一眼独自饮酒的玄琰，缓缓开口："情爱迷人眼，族长还需多几分清醒。"
　　云昭一愣："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？"
　　"二殿下与族长情深，老臣看在眼里，自然为族长高兴。"凤梧叹了口气，"可族长莫忘了，你是凤族族长，肩上担着全族的兴衰。天界储位未定，天妃与天后暗中较劲，天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族长若一头扎进儿女情长，恐将来……"
　　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。
　　云昭沉默了片刻，随即笑了笑："长老多虑了。凌哥哥待我至诚，他不是那样的人。"
　　"老臣自然信二殿下的为人。"凤梧摇头，"可人心易变，局势更易变。族长，凡事多留个心眼，总没有坏处。"
　　云昭还想再说什么，远处传来凌渊的呼唤声。她应了一声，对凤梧道："长老的话，我记下了。"说罢便转身离去。
　　凤梧望着她的背影，苍老的眉头拧得更紧。他活了数万年，见过太多爱恨纠葛，也见过太多因情误事的先例。云昭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，性子炽烈纯粹，认定了一个人便掏心掏肺。他只怕这份纯粹，将来会伤了她。
　　而他更在意的，是方才在席上，那位三殿下看族长的眼神。
　　那不是同袍该有的眼神。
　　凤梧叹了口气，转身离去。有些话，点到即止，剩下的只能看族长自己的造化了。
　　夜幕降临，丹穴山迎来了百鸟朝凤大典最温柔的环节——放凤凰灯。
　　丹水支流畔，濯羽汀的玉滩上，无数凤凰灯被点亮。那灯以梧桐木雕成凤凰状，内置凤火灵珠，光芒柔和温暖。凤族族人与各族使者人手一盏，许下心愿后放入水中，任凤凰灯顺着丹水漂流而下，如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　　云昭提着一盏凤凰灯，站在水边。她施法在灯面上写下一行小字——"与凌渊岁岁相守"。字迹娟秀，带着少女的期许。
　　凌渊走到她身侧，也提着一盏灯。他没有写字，只是看着她灯上的字，眼底温柔得能溺出水来。
　　"写好了？"他问。
　　"嗯。"云昭点头，脸颊微红，"你呢？"
　　"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。"凌渊笑了笑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"一起放？"
　　"好。"
　　两人并肩蹲下身，将凤凰灯轻轻放入水中。两盏灯顺着水流漂去，并肩而行，像一对相依的恋人。云昭靠在凌渊肩头，望着渐渐远去的灯影，嘴角噙着幸福的笑意。
　　不远处的礁石后，玄琰独自站着。
　　他手中也提着一盏凤凰灯，灯面上只写了两个字——"平安"。
　　没有署名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有最朴素的两个字。他不求与她相守，不求她知晓心意，只求她这一生平安顺遂，无灾无难。
　　他看着水边那对相依的身影，看着他们十指相扣，看着云昭靠在凌渊肩头笑靥如花。心口的位置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，空落落地疼。
　　玄琰低头，看着手中凤凰灯上"平安"二字，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重逾千斤。
　　他走到水边，没有像旁人那样将灯放入水中任其漂流，而是手腕一翻，施法将那盏凤凰灯直直沉入了水底。
　　灯火在水中晃了晃，熄灭了。
　　就像他藏了两千年的心意，永远不见天日。
　　玄琰转身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白纱衣袍融入夜色，背影挺拔又孤绝。他没有回头，也不敢回头。他怕再看一眼，自己会控制不住。
　　而水边的云昭，正靠在凌渊怀里，完全不知道不远处有个人，因为她，将一盏写着"平安"的凤凰灯，沉入了冰冷的水底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丹水依旧奔流，载着千万盏凤凰灯向大海而去。
　　丹穴山深处，丹穴祖窟的地火微光融融流淌。凤梧长老独自站在祖窟入口，望着山巅那棵九天梧桐神树，眉头紧锁。
　　他方才收到了一封密信，来自天界的旧识。信上说，天妃望姝近日频繁召见鲛人族长老，又与魔界使者暗中接触，似乎在谋划什么。
　　凤梧攥紧了密信，指节泛白。
　　他抬头望向栖凰殿的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族长还在与宾客欢宴。
　　"情爱迷人眼……"他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说过的话，声音里满是忧虑，"族长，但愿是老臣多虑了。"
　　山风掠过梧桐林海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　　而远在九重天的云绡宫里，天妃望姝正站在窗前，望着丹穴山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她指尖捻着一枚魔界的腾蛇令牌，令牌上的蛇瞳在夜色中泛着猩红的光。
　　"百鸟朝凤……真是热闹啊。"她轻声道，声音低得像淬了毒，"可惜啊，越热闹的地方，乱起来才越好看。"
　　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，遮住了月色。一场更大的风雨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　　（第13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