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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旧忆兄弟情 昔日手足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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揽星台的夜风凉得刺骨。
玄琰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。鎏金战甲上还沾着夜露,掌心那瓶太上老君的紫阳补元丹被攥得发烫,最终被他随手塞进了袖中,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回了景霄宫,却坐不住。殿内空旷冷清,他站了片刻,转身施法换了身寻常的玄色锦袍,敛去周身战神威压,出了南天门,往凡界飞去。
凡界江南,暮春时节。
一座临河的小酒馆还亮着灯,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玄琰走了进去,找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,扔出一锭银子,要了两坛最烈的烧刀子。
店家见他气度不凡,不敢多问,麻利地把酒端上来。
玄琰拍开泥封,也不用酒杯,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烧得他胸腔发疼,却压不住心口那处更烈的灼痛。
他又灌了一口。
两千年了。
从云昭三千岁继任凤凰族族长、承袭火神神职那日起,他便陪她并肩征战。南疆瘴林、幽冥深渊、三神山秘境、五湖水患……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,他看着她从青涩莽撞的少族长,长成如今独当一面、号令万火的火神。
也看着她,一步步走到二哥凌渊身边,与他相知相爱,整整两千年。
方才在揽星台,他看见二哥把护心鳞放在她掌心,看见她摘下赤凤翎递过去,看见他们相拥接吻,看见凌渊将她压在青石上,衣衫半解——
玄琰闭了闭眼,又灌下一大口酒。
酒意上头,眼前的烛火渐渐模糊,恍惚间,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才三千岁,还是个半大的小龙,性子比现在更冷更倔,整天板着一张脸,连父帝母神都拿他没办法。唯有二哥凌渊,总能哄得他多说几句话。
凌渊五千岁那年,天妃望姝去父帝面前撒了几回娇,又哭了几场,说什么"渊儿天资卓绝,早该有个神职在身",父帝被缠得没办法,只好下旨封凌渊为水神,掌八荒九州四海之水域,司天下之水。
册封大典那日,天界热闹非凡,天妃在云绡宫大摆宴席,请来四海龙王与五湖水君作陪。凌渊却在宴席中途偷偷溜了出来,找到正在演武场练枪的玄琰。
"三弟,走,二哥带你去个好地方。"
彼时凌渊一身月白锦袍,眉眼温润,笑起来像春风拂过湖面。他不由分说拽着玄琰的手腕,一路遁光往南去,竟是直奔南海。
"二哥,你刚受封水神,不在宴席上待着,跑南海做什么?"三千岁的玄琰皱着眉,却没有挣开他的手。
"宴席有什么意思,一群仙君围着说些场面话。"凌渊回头冲他笑,"二哥带你去摸鲛珠。南海深处有一处鲛人圣地,底下藏着不少的鲛珠,可好看了。"
两人潜入南海深处,果然在一处宫殿里找到了不少鲛珠。那些珠子圆润莹白,在幽暗的海底泛着柔和的光,像一颗颗凝固的月亮。
玄琰蹲在殿里捡珠子,三千岁的小龙还没长开,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却已经能看出日后俊朗的轮廓。他捡了满满一兜,抬头时看见凌渊站在不远处,正对着一株海底珊瑚出神,不知在想什么。
"二哥?"
凌渊回过神,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:"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这鲛人族曾经也繁华过,如今却族群稀少,世事无常啊。"
那时候玄琰还不懂二哥话里的感慨,只当是少年人多愁善感。他把最大的一颗鲛珠递过去:"二哥,这个给你。"
凌渊接过,笑了:"三弟真乖。等你以后封了神位,二哥也送你一件大礼。"
后来玄琰四千岁那年,在幽冥一战中枪挑魔族十二大将,一战成名,父帝亲自下旨封他为战神,掌天界百万天兵。
册封大典前夜,凌渊来了景霄宫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条赤金色的枪穗,用的是凤凰羽毛与龙族龙须混编而成,末端缀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南海鲛珠,正是当年玄琰送给他的那一颗。
"给你的。"凌渊把枪穗系在宸龙枪上,动作仔细:"宸龙枪是父帝赐的神兵,总得配个像样的枪穗。这穗子我编了三个月,凤凰羽是找凤族要的,龙须是我自己褪的,鲛珠是你当年送我的。"
玄琰握着宸龙枪,看着那条在烛光下泛着金红光晕的枪穗,喜爱的不得了。直到今日那条枪穗已经挂了六千年,从未换过。
酒意越来越浓,玄琰趴在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边缘。又一段记忆浮上来——
那是他两千岁的时候,凌渊四千岁,两人都还是没受封的少年龙族。
那日太上老君炼了一炉九转金丹,放在兜率宫偏殿温养。凌渊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,说吃了金丹能涨千年修为,便拉着玄琰偷偷溜进兜率宫,想偷一颗尝尝。
结果两人刚摸到丹炉边,就被太上老君逮了个正着。老君气得吹胡子瞪眼,直接告到了父帝面前。
父帝大怒,罚二人在凌霄殿外跪足十二个时辰。
那是玄琰这辈子唯一一次被罚跪。两千岁的小龙膝盖硬,跪了两个时辰就疼得冒冷汗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凌渊跪在他旁边,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"疼不疼?"
玄琰别过脸:"不疼。"
凌渊笑了,压低声音:"等会儿父帝来了,你就说都是我主使的,你是被我拉来的。我是哥哥,担着没事。"
"不要。"玄琰倔得很,"一人做事一人当。"
"傻不傻。"凌渊叹了口气,"我四千岁了,皮糙肉厚,父帝不会真把我怎么样。你才两千岁,身子骨还没长开,跪坏了怎么办。"
后来父帝果然来了,凌渊不等玄琰开口,便抢先道:"父帝,都是儿臣的主意,三弟是被儿臣硬拉来的,他本不愿意。要罚便罚儿臣一人。"
父帝看了看凌渊,又看了看抿着嘴不说话的玄琰,最终叹了口气,罚凌渊多跪了六个时辰,玄琰只跪满十二个时辰便被放了。
那天凌渊在凌霄殿外跪了整整十八个时辰,起来时腿都肿了,却还笑着对玄琰说:"看吧,二哥说了没事。"
从那以后,凡是两人一起闯的祸,凌渊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。玄琰四千岁之前,几乎没受过父帝一句重话,所有的责罚,都是凌渊替他扛了。
这些事,玄琰都记着。
他记着二哥的好,记着两人万年的兄弟情分,记着凌渊从他二千岁起就护着他、让着他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。
所以,他怎么能去抢二哥的心上人呢?
玄琰又灌了一口酒,烈酒呛得他眼眶发红,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想起三千岁那年在南海,凌渊对着珊瑚出神的样子。那时候二哥大概已经在想,将来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了吧。后来他遇上了云昭,一眼便是两千年。
而他自己呢?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云昭的?
大概是她三千岁继任族长那日,一身赤金礼服站在九天梧桐神树下,手持赤霄翎扇,凤鸣之声响彻丹穴山。她那时年纪小,站在神树下却脊背挺得笔直,眉眼间带着不服输的锐气,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,忽然就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再后来,并肩作战两千年。她在战场上挥剑的样子,受伤时咬唇忍痛的样子,对着凌渊笑时的样子……每一面都刻在他神魂里,攒了两千年,成了不敢碰的执念。
可那又如何?
她是二哥的人。他们互换了定情信物,相爱了两千年,大婚在即,白首可期。
兄长护他万年,待他至诚至真,从未有过半分私心算计。
而他,却觊觎着兄长的心上人,藏着一段见不得光、悖逆伦常、辜负恩情的暗恋。
何其卑劣,何其自私。
"二哥……"玄琰喃喃自语,酒意上头,声音含糊,"你护了我万年……我再怎么喜欢云昭,也不能跟你争抢,不能做那个横插一脚的人。
他举起酒坛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"啪"地一声将空坛放在桌上,站起身来。
酒意翻涌,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走到酒馆门口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他抬头望了望天界的方向,九重天的星光依旧灿烂,揽星台的星河大概还在缓缓流转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袖中那瓶紫阳补元丹取出来,指尖灵力微动,丹药的瓶子化作飞灰,散入夜风之中。
不必送了。有二哥在,她不会缺这些。
玄琰转身,一步踏出,遁光直奔天界而去。
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份藏了两千年的心意,从今往后,便永远埋在心底最深处。他会继续做她最可靠的同袍,做她最信任的战友,做她知己一般的朋友。他会在战场上替她挡下冷箭,会在她受伤时默默递上灵药,会在她需要时永远站在她身后。
但仅此而已。他不会越界,不会破坏她与二哥的感情,不会让二哥为难,更不会让她知道这份心意后陷入尴尬。
只要她幸福,便够了。
玄琰回到景霄宫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站在殿门前,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,墨色眼眸里最后一丝酸涩也被压了下去,重新变回那个冷冽寡言、骁勇无双的天界战神。
他施法唤出宸龙枪,将宸龙枪上那条挂了六千年的赤金枪穗仔细理了理。枪穗上的鲛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"二哥,"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"你的心意,我记着。你的人,我也会替你护着。"
他转身步入殿中,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凡界酒馆后不久,一道水蓝色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在了酒馆门口。
凌渊看着桌上两个空酒坛,又看了看窗外玄琰遁光消失的方向,温润的眉眼间,第一次浮上了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。
他昨夜在揽星台,其实隐约察觉到了云丛后的那道气息。只是当时他以为是巡夜的天兵,并未在意。直到方才路过景霄宫,看见玄琰一身酒气地回来,他才忽然想起什么。
三弟昨夜,也去了揽星台?
凌渊站在酒馆门口,夜风吹起他月白锦袍的衣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握住云昭手时的温度。
万年的兄弟情,两千年的儿女情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两样东西,或许从一开始,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,撕扯不清。
而远处的九重天,晨光破晓,云海翻涌。一场更大的风雨,正在悄然酝酿之中。
(第1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