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周全 秋猎前三日 ...
-
秋猎前三日。公主府,深夜。
公玊玉昭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单子,墨迹半干。她手里捏着笔,添了又划,划了又添,已经改了第三遍了。
不雨站在案前,等她吩咐。
公玊玉昭把单子推给他:“照着准备。一样不许少。”
不雨接过来低头看——字迹密密麻麻,全是太子的东西:
桂花糕两份、栗子酥一份、蜜饯梅子一罐、干果一包、安神茶三包、厚衣裳两套、围脖一条、暖炉备两套、狐毛手笼一只、驱虫香囊三只、马鞍一副(备皮垫)。
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出处——糕点半数她亲手做,半数从宫外“徐记”采买但不许经宫人手,暖炉要检查有无暗格,衣裳料子要泡水验过再晒干。
不雨看完,把单子折好收进怀中:“……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公玊玉昭又把他叫住,“马。宫里给澈儿备的那匹,本宫不放心。”
不雨抬头看她。
“你去京郊马场亲自挑一匹,温顺的,矮的,年纪小的。不要宫里送来的,不要任何人经手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选好了牵回府里,让澈儿在府里试骑两日。不听话的换,性子烈的换,马蹄掌钉松了的换。本宫不要任何意外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糕点的料我明日自己采买。栗子要一个一个剥,你盯着厨房,不许任何人中途插手。”公玊玉昭说着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外面没有月亮,沉沉的黑。
她望着那个方向——皇宫的方向,东宫的方向。
“往年本宫不去秋猎。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今年为什么去,你知道。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澈儿头一回随驾,萧家那帮人也在猎场,新后也在猎场,老皇帝也在猎场。”她逐个数过去,声音平得像在念名册,“三拨人。每一拨都能在他那匹马上动手脚、在他茶里下东西、在他围脖里藏根针。”
她关上了窗,转过身来。
“本宫不去看着他,他活着回来的可能少一半。”
不雨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,声音沉稳:“属下会盯紧每一道。”公玊玉昭坐回案前,低头看着那卷已经空了的单子,手指在上面慢慢抚过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到了猎场,他的营帐不许任何人进出。送东西的,只收你的;传话的,只认你的脸。外人不管什么由头,”她抬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都给本宫拦在外面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包括新后宫里的人,包括老皇帝身边的太监。公主府的牌子也不好使。只有你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公玊玉昭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。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,那层疲色一闪而过,又被她摁回去了。
“行了。去准备吧。三天之内备齐。”
不雨躬身退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又开口—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:“他那年穿的那件小袄,袖口短了半寸。”
不雨停住脚步。
“今年做新的。别让澈儿穿短一截的衣裳去秋猎。风大。”
“……属下明日去找裁缝量尺寸。”
公玊玉昭没有再说话。她摆了摆手,示意他出去。不雨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之后,她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对着那张已经交出去的单子,手搭在空空的桌面上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把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写上了。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骑的、驱虫的、暖身的、防人的。她能想到的每一样,她都安排了。
但她知道,总有她想不到的。
所以她要让不雨守在那里。守在弟弟身边。
他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。也是她唯一放心把弟弟交出去的人。
她从前不放心任何人。但她信不雨。
六年了。他挨了她多少打、多少骂、多少耳光,他从没在她面前皱过一次眉、说过一个不字。他去东宫查了三天的眼线,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,可他还活着。而且他把钉子拔干净了。
她信他。
她从不信任何人。
但她信他。
公玊玉昭站起来,灭了灯,一个人走进黑暗里。外面起了风,窗纸沙沙地响。她没有看天——今晚没有雨。
她走到榻边躺下来,闭着眼,把那颗还没舍得吃完的半块桂花糖从枕下摸出来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想着三天后,澈儿会骑着她挑的那匹小白马在猎场上跑。不雨会跟在他身边,寸步不离。风会很大,但她给他备了厚衣裳和围脖。茶会烫,但有不雨替他试。
她想了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是她这半个月来,第一个没有睁眼到天亮的夜晚。
她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栗子要剥、料子要验、马要看。
但今夜。今夜她可以睡了。
因为一切都在她安排好的路上。
因为不雨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