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宸上霜，关山路》樂优樂优刘

8、废物 三更过了。

　　三更过了。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睡。她歪在榻上，衣裳没换，头发没拆，手里攥着一卷书，一页没翻。烛火烧了大半截，灯花噼啪爆了一声，她没动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不雨走进来，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，衣裳下摆全是泥，靴子都湿了。脸上多了两道新口子，眼底红得像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
　　公玊玉昭看着他走进来。没起身。没说话。

　　不雨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，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纸，双手呈上：“属下复命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接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　　“十五——”

　　“今天几号？”

　　“……十八。”

　　“走了几天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三日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把书卷慢慢搁下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赤脚踩在青砖上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三天。”

　　她低头看着他，声音不高。

　　“本宫问你走了几天了。你说三天。三天。你连个口信都不递。本宫以为你死在哪里了。”

　　不雨低着头：“……属下知罪。”

　　“知罪？”公玊玉昭笑了一声，那笑比怒还瘆人，“你当然知罪。本宫跟你说话呢，你跪着干什么？抬头。”

　　不雨抬头。她看见他满脸疲惫，嘴唇干裂，脸上两道新伤，眼底全是红血丝。她看了两息，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　　啪。

　　声音脆得在殿里来回弹。不雨的脸被打偏到一侧，三道指印立刻浮起来。他慢慢转回来，没捂，没躲。

　　“三天。你在外面舒舒服服地查案子，本宫在府里被那两个东西围着喂饭喂汤，跪着站着趴着，本宫看一眼就烦。骂他们他们跪，打了他们他们还跪，跪完了回来接着伺候，本宫连发火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由头——”

　　她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。

　　“你倒好。三天。你连个消息都没有。本宫以为要亲自去给你收尸！”

　　她松开他，转身一脚踢翻了榻边的绣墩。骨碌碌滚出去，撞在柱子上翻了个个儿。

　　“废物。查个东西查三天。本宫以为你多能耐呢，就这？你让本宫在府里等了三天，就等回来一个脏兮兮的——”

　　她转回来看他一眼，“就等回来你？你查到了什么？说。要是查出来的东西不值这三个晚上，你给本宫滚出去跪到明天早上。”

　　不雨跪在地上，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纸，双手呈上。

　　“东宫最近三个月换进来的新太监一共七个。新后的人三个，萧家的人两个，已被属下清了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
　　他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是皇帝的人。入宫早了一年，一直没动，是钉子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纸角。

　　“老皇帝的人？”

　　“……是。藏得最深，是个扫洒的小太监，没有武艺底子，但身量骨骼不太对，看着像十四五岁，属下查过档案，他入宫的时间比东宫换人的时间早了一年，一直没动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折好，收进袖中。

　　“清了吗？”

　　“清了一部分。新后和萧家的三个，属下已经处理了。皇帝那个——”不雨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没有动。动了就惊动皇帝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点点头。

　　“做得对。老皇帝那边先留着，不动他。你把其他几个清干净就行。”

　　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她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他还跪着，三天没怎么合过眼，嘴唇干裂，眼底通红，衣裳下摆全是泥，脸上那道划痕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

　　她看了他很久。

　　然后她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脸上那道划痕。她的指尖很凉，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

　　“疼不疼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不疼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，从里面翻出一个白瓷小瓶，走回来，往不雨怀里一扔。

　　不雨接住，低头一看——金疮药。

　　“擦完滚去洗澡。后院井水是热的。洗完换身衣裳，别脏兮兮地跪在本宫面前碍眼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半度，带着那种不高兴的、不耐烦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：

　　“……好好歇着。别死在本宫前面。”

　　不雨攥着那个白瓷瓶，低头：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公玊玉昭在他身后开了口：

　　“下次再走这么久，就别回来了。”

　　不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不会再走这么久。”

　　他出去了。门轻轻带上。

　　公玊玉昭站在空荡荡的殿里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绣墩还歪倒着没扶。她没去扶。

　　她把袖中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，放在烛台下面压着。

　　她把枕下那颗藏了三天的桂花糖摸出来，剥开糖纸扔进嘴里，咬碎了。

　　甜。

　　她坐回榻边，赤脚踩在青砖上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　　后院传来水声。

　　她在榻上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回来就好。

　　但她不会说。

　　她这辈子不说好听的话。

　　她只会骂他废物、打他巴掌、给他扔一瓶药、叫他别死在她前面。

　　她知道他听得懂。

　　他从来都听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