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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启程 天还没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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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公主府的大门已经开了。
三辆马车停在门前,一辆载人,两辆装东西。不雨站在头一辆马车旁边,挨个检查车轴的榫头、车轮的绑绳、车帘的挂钩。他蹲下来把每一处都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松动才站起来,转身朝门内躬身:“都备好了。”
公玊玉昭从门里走出来,一身绯色骑装,披了件玄色大氅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她扫了一眼那几辆马车,走到不雨面前。
“东西全部装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亲自装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每一件都看过、验过、试过了?”
“糕点是昨晚做的,属下盯着出锅。马是前日牵回府里试骑了两日,蹄掌前天换的新的。暖炉试了火,没有暗格。衣裳料子泡过水晒干了,昨日送到的。驱虫香囊换了新药粉,今日现装的。围脖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公玊玉昭打断他。她看了他两息,目光从他脸上那道旧疤上滑过去。他熬了几夜,眼下青黑一片,但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懈怠的意思。
“收起来。上车。”
不雨侧身,替她掀开车帘。公玊玉昭弯腰钻进去坐下,不雨放下帘子,翻身上了车辕。三辆马车辘辘启动,往京郊猎场的方向去了。
路上颠簸了大半日,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没有睡。她手边放着那只装糕点的食盒,隔一会儿就掀开一条缝看一眼,又合上。
不雨在车外,骑马跟着。风灌进他的袖口,凉飕飕的。他下巴上那道新伤结了痂,昨天被她看见了,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药瓶扔在了他枕头底下。他今早换药的时候摸到的。
他没问她为什么扔在那儿。
他也没告诉她昨晚睡前他攥着那个瓶子攥了很久。
猎场到了。
旌旗猎猎,号角呜呜地响。营帐扎了半座山坳,人声马嘶混在一起,烟尘滚滚。公玊玉昭的马车停在公主营帐前,不雨先下马,替她掀开车帘。她弯腰走出来,踩在落叶上。
满场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过来。公玊玉昭一身绯色骑装,头发高束,站在车前,面无表情。她身后不雨玄色劲装,眉眼低垂,下颌那道没褪干净的伤疤明晃晃地挂在脸上。
朝臣们隔着十几步远,压低声音,但那种嗡嗡的议论声还是钻进了耳朵。
“又来了……瞧瞧那侍卫脸上的伤。”
“上回宫宴就见着了,还以为能好利索点。”
“跟了公主六年,身上怕没一块好皮。”
“你说公主怎么就下得去手?那么个人,好歹跟了她这么些年……”
“嘘——别叫她听见。”
“听见又怎么了?她还在乎这个?”
公玊玉昭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目光,步子不紧不慢。绯色大氅在秋风里扬起一角,她连偏头看一下那些人的意思都没有。随便他们说。她烂成什么样她们心里都有数。她不需要辩解,也不屑掩饰。
她只是朝太子的营帐走去。
“阿姐!”
公玊玉澈从帐帘后面钻出来,一蹦一跳地跑向她。七岁的小人,穿着新做的小骑装,狐狸毛围脖系得端端正正的,袖口刚好的长短,半点不短。
他扑到她面前,仰着脸,眼睛亮得藏不住光:“阿姐!你来了!你跟我说你今天到,我就一直在门口等!”
公玊玉昭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围脖:“冷吗?”
“不冷!阿姐你给我带的新围脖,暖和死了!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只在嘴角弯了一瞬,可公玊玉澈看见了,笑得更欢了。他拽着她的一只手晃来晃去:“阿姐你来看我的马!你挑的那匹小白马!”
“知道了。走。”
公玊玉昭被他拽着走了两步,回头朝不雨的方向瞥了一眼。不雨站在原地,和她对视了一瞬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那个眼神——他知道她在说什么:盯住了。
不雨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公玊玉昭转回去,被弟弟拉着往马厩跑。她的步子很快,绯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,身后那群议论纷纷的朝臣被她远远甩在身后。她听见了那些话。
她不在乎。
六年前她就不在乎了。
她现在只在乎手上牵着的那只手。小小的,温热的,被她攥得紧紧的。
公玊玉澈回头朝她笑:“阿姐!晚上你陪我吃饭好不好!”
“好。”
“吃烤兔子!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不雨哥哥也一起!”
公玊玉昭顿了一下,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:“……叫谁哥哥呢?”
“私底下叫嘛!”
“……随你。”
秋风卷起落叶,满山都是热闹。不雨远远跟在后面,隔着十几步,看着她牵着那个孩子的手走进马厩的阴影里。
他站住了。他知道那不是他该跟过去的距离。
但她的声音从马厩那边传过来,隔着一排栅栏,落在风里:“不雨。茶。”
他转身去取。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
满山的议论声还在,他听见了。
他也无所谓。
比起那些刺,他只在意那句“茶”里的熟稔,和那道只落在弟弟身上的温柔。
他见过她发疯、发怒、发狠、发冷。他见过她所有样子。但他最愿意记住的,是她蹲下来,摸着弟弟的围脖,说“暖不暖和”。
那种温柔不属于他。但他能看到。他也满足了。
秋猎的号角又响了。风里带着草木枯黄的气味。
公玊玉昭牵着弟弟从马厩出来,手上多了一捧落叶——弟弟塞给她的,说“阿姐你看这片是红的!”
她攥着那片红叶,和弟弟的手。
不雨端着温好的茶,站在三步外等她走过去。
她走过来接过茶,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什么都没说。
但她接茶的时候,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端着茶走了,公玊玉澈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讲小白马今天吃了多少草。
不雨站在原地,手背那一小块被她碰过的皮肤微微发热。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,他低着头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他把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袖口。
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留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