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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晚宴 天色暗下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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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来,猎场上升起了篝火。主帐里摆了十张矮桌,皇帝坐主位,新后陪在左侧,群臣按品级分坐两列。丝竹声混着炭火的噼啪,帐外篝火映得帐帘发红。
公玊玉昭坐在中段偏左的位置。她面前桌案上摆了烤肉、热汤、蒸饼、果脯,整整齐齐。公玊玉澈坐在她旁边,谁让太子不在主位旁坐,非要黏着她,皇帝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挥挥手让他过去了。
公玊玉澈坐得乖乖的,两条腿在桌下晃来晃去,一会儿偷瞄一眼阿姐面前的果脯,一会儿转头看不雨站在后面的影子,像只坐不住的小雀。
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,要给公玊玉澈倒茶。
公玊玉昭的手按住了茶盏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宫女手一抖,酒壶差点歪了,连忙低头:“回公主,奴婢是……是奉新后娘娘的命,给太子殿下送新沏的暖茶……”
“本宫准了吗?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端回去。”
宫女脸色发白,福了一福,端着茶壶退下去了。退了没两步,公玊玉昭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:“站住。”
宫女僵住。
“告诉新后娘娘,太子的茶,本宫自己带的有。不劳她费心。”
宫女的脸白得像纸,小步碎跑着走了。旁边几桌的朝臣家眷对视一眼,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——又来了。一点情面不给。当着满帐人的面,新后派来的人她照样撅回去。
公玊玉昭收回目光,侧头看了一眼公玊玉澈。他正低着头抠桌布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她没说什么,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不雨站在三步外,立刻上前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用干净帕子垫着的两块桂花糕。又取了一只白瓷小壶,倒出来的茶水还冒着热气——他自己带的茶,出门前泡好装在暖壶里带过来的。
他把茶盏放在公玊玉澈面前,低头先抿了一口,停顿两息,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回他手边。又取了一双干净的银箸,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公玊玉澈面前的碟子里。
然后他退后,公玊玉昭面前也放了一杯茶、一块糕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像做过一千遍。
公玊玉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地说了一声:“不雨哥哥你真好。”
不雨退回了阴影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满帐的人却都看见了。
一个护卫。先试毒、再布菜、连茶都自己带。公主这防人的心,防到了骨头缝里。朝臣们交换眼神,有人摇头,有人嗤笑,有人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至于吗?太子在自己爹的地盘上,吃顿饭还要自家护卫先尝一口?”
“新后派个宫女倒茶,她当场给撅回去了,一点面子不留。”
“那位殿下什么干不出来……”
“我瞧她是真疯。那侍卫试毒试得跟吃饭似的,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回了。”
“可怜。好好一个人,跟了她六年,每天活在刀尖上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篝火噼啪声和丝竹声之间,像水一样渗开。公玊玉昭的耳力向来好。她端着茶盏听见了那些话,没有抬头,没有解释,没有发火。
她只是把那块不雨夹过来的桂花糕吃了,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银箸,替弟弟把烤兔肉撕成小条,一块一块放进他碟子里。
公玊玉澈低头吃,吃得腮帮子鼓囊囊的。他什么也没听见,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——阿姐让他吃,他就吃。阿姐在这里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不雨站在阴影里,把满帐人的目光和议论都接了下来。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像针,他不躲,也不低头。他只是在公玊玉昭的茶盏空了的时候,上前半步替她添满。替她把冷了的那碟肉换成了热的,又把公玊玉澈面前快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也没有解释。他习惯了。
满帐的人继续吃、继续看、继续在背后说。
公玊玉昭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,把弟弟吃完的兔子骨头收到自己碟子里,把弟弟嘴角的碎屑擦掉。她听不见一样。可那些话钻进来,她一句都没漏。
她说不在乎。
但她知道有人说他可怜。她知道有人说她疯。她知道他在替她担着那些目光、那些议论、那些刺。
她没有看他。但她把那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,一口一口的,像在吃什么东西需要用力咽。
不雨在后面,看见她碟子空了,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碟边。
两人之间隔了三步,隔了一个他永远不越过的距离。可他知道她吃完了他放的糕。她知道他在等她吃完。
满帐歌舞升平,丝竹袅袅。
公玊玉昭侧过头,摸了摸弟弟后脑勺的碎发:“吃饱了没有?”
“饱了!”
“饱了就去跟别人玩一会儿,阿姐坐一会儿。”
公玊玉澈从席上溜下去,往外面篝火旁边跑去了,几个侍卫跟上去围着他。公玊玉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,才端起面前的酒杯,仰头喝了半盏。
然后她极低极快地朝身后说了一句:“站着累不累?”
不雨愣了一下,过了两息才答:“……不累。”
“撒谎。”
她没回头。把剩下半盏酒喝了,搁下杯子。
“明天继续盯紧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满帐的人都在看那些侍卫、那些烤肉、那些跳舞的胡姬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段最短的对话,和最靠近的那三步距离。
公玊玉昭坐着,看着弟弟在篝火旁边跑来跑去,像一只不被束缚的小鹿。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,然后很快抿平了。
不雨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嘴角那个极短的弧度。
然后他低头,把自己的手背贴了一下被她碰过的地方——那是她白天接茶时碰到的地方。
还在。
他收好手,重新站直,替她把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。
歌舞还在继续。
他知道明天,以及明天的明天,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。
她回头的时候能看见他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