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宸上霜，关山路》樂优樂优刘

12、晨起 秋猎第二日

　　秋猎第二日。天刚蒙蒙亮，营帐外头有鸟叫。

　　公玊玉昭还没醒。她侧躺着，脸埋在被褥里，头发散了一枕头。昨夜睡得不差，换了地方竟然没有失眠，大概是因为不雨守在帐外，她难得地放松了一回。

　　帐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，和一道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童声：“不雨哥哥——阿姐起了没？”

　　不雨的声音很低，像怕吵醒什么似的：“……回太子殿下，公主还未起身。”

　　“那、那我等一会儿……阿姐平时什么时候起啊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不一定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进去看看嘛。”

　　“……属下不敢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，闭着眼开口：“……进来。”

　　帐帘掀开。不雨先探身进来，侧立在帐门边。然后一个小炮弹似的影子从他身后钻出来，三两步冲到榻前，鞋子都没脱就往她身上扑。

　　“阿姐！”

　　公玊玉昭被砸得闷哼一声，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趴在她胸口的一团小东西。公玊玉澈仰着脸冲她笑，两个酒窝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围脖歪到一边去了。

　　“多大了，还往人身上扑？”公玊玉昭嘴上这么说，手已经抬起来，把他歪掉的围脖正了正，又顺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，“太子。注意体统。”

　　“又没有外人！”公玊玉澈理直气壮，把脸往她颈窝里拱，“阿姐你好暖和——”

　　公玊玉昭被他拱得没脾气，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梳了两下：“几时起的？”

　　“天一亮就起了！不雨哥哥比我还早，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面了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抬眼朝帐门方向看了一眼。不雨垂手站在那里，像一截被钉在门口的桩子，眼观鼻鼻观心，面无表情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捏了捏弟弟的脸颊：“饿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不饿！我想等阿姐一起吃。”

　　“……行了，起来，阿姐穿衣。”

　　她坐起身。公玊玉澈从她身上滚下来，乖乖坐在榻边晃着腿看她。不雨上前，从衣架上取下她的骑装，展开，站在榻前等她伸手。

　　公玊玉昭张开双臂。不雨低头替她穿里衣、系腰带、套外衫，动作利落而熟稔。他手指翻飞时偶尔碰到她的腰侧，他没有躲，她也没有闪。六年的贴身伺候，近到没有距离的默契。

　　公玊玉澈坐在旁边看着，歪着脑袋：“不雨哥哥，你还会梳头？”

　　不雨的手指顿了一下：“……会。”

　　“那阿姐的头发都是你梳的？”

　　不雨看了公玊玉昭一眼。她坐在榻边没动，闭着眼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他垂下眼：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今天也梳！我要看！”

　　不雨又看了一眼公玊玉昭。她还是没有睁眼，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：“……梳吧。”

　　不雨走到她身后，取了一把木梳，把她散了一夜的头发拢到手中。他的动作轻极了，从发尾开始慢慢往上梳，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挑开，不扯她的头皮。

　　公玊玉昭闭着眼由他梳着。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不雨把她的发丝拢成一束，绕了两圈，插了一根玉簪固定住。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饰物。

　　公玊玉澈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：“不雨哥哥你手好巧！比宫里那些宫女梳得还好！”

　　不雨收好木梳：“……属下只会梳最简单的。”

　　“那也好看！”公玊玉澈跳起来，拽了拽公玊玉昭的袖子，“阿姐你看，不雨哥哥梳的！”

　　公玊玉昭睁开眼，偏头照了一下旁边的铜镜。镜中的人发髻端正，一丝不乱。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看了一眼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手伸给弟弟：“走。吃饭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拉住她的手，高高兴兴地往外走。经过不雨身边的时候，公玊玉昭脚步没停，但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梳得还行。”

　　不雨愣了一瞬。

　　她已经牵着弟弟走出去了，晨光照在她绯色的衣摆上，把边角染成淡金色。

　　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。然后他低头，把木梳收进怀中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
　　帐外风凉，鸟叫清脆，阳光还没有完全亮透。公玊玉昭牵着弟弟走在前面，公玊玉澈叽叽喳喳地说着早上看见了什么鸟、闻到了什么香味。不雨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，看着晨光里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。

　　公玊玉澈忽然回头冲他喊：“不雨哥哥你快点！阿姐说要吃烤饼！”

　　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他加快脚步，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。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跟上来了。他每次都会跟上来。

　　清晨的风吹过她的发梢，她抬手拢了一下——簪子还在，稳稳的，是他梳的。

　　她垂下手，继续牵着弟弟往前走。

　　今天没有下雨。

　　今天天气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