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宸上霜，关山路》樂优樂优刘

13、梳头 烤饼吃完了

　　烤饼吃完了，茶也喝了两盏。公玊玉澈坐在她旁边，腿晃了晃，抹了抹嘴角的饼渣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看了会儿公玊玉昭的头发，又转头看了看不雨垂在身侧的手，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到不雨面前仰起脸。

　　“不雨哥哥！”

　　不雨低头看他：“……太子殿下。”

　　“你给阿姐梳的头发好好看，”公玊玉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，“你也给我梳一个行不行？”

　　不雨顿住了。他看了一眼公玊玉昭，又低头看面前这个仰脸冲他笑的小东西，嘴唇动了动：“……属下手重。”

　　“我不怕疼！”

　　“太子殿下的头发……”

　　“哎呀你梳嘛——”公玊玉澈拽着他的袖子摇来摇去，像一只挂在他手上的小猴，“阿姐！你看他！”

　　公玊玉昭端着茶盏从帘子后面踱出来，脚步慢悠悠的，看见自己的弟弟正挂在人家衣袖上晃荡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澈儿还爱美。”

　　“就梳一下嘛！”

　　“行，让他梳。”她朝不雨抬了抬下巴，“梳吧。梳不好太子哭了你自己哄。”

　　不雨：“……”

　　他蹲下来，跟公玊玉澈平视。七岁的孩子，头发细软，因为早上跑了一趟已经散了几缕，翘在头顶上。不雨抬手，用指腹把他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，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把木梳——方才给公玊玉昭梳头用的那把。

　　公玊玉澈乖乖转过身去，背对着他。不雨把梳子插进他的发丝间，从发根慢慢梳下来，动作比方才更轻。孩子的头发比大人的软，他怕扯疼他，梳得极慢。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一根一根挑开，不拽，不拉。

　　公玊玉澈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挺直了腰板，嘴里还哼着小调，显然是舒服极了。公玊玉昭靠在桌边端着茶盏看着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不雨把他的头发拢成一束，扎了一个利落的小马尾，发尾用一根细红绳系好。他退后半步看了看，又把碎发别到耳后，重新理了理鬓角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跳起来，伸手去摸后脑勺上的辫子，摸了两下又跑过去照铜镜。铜镜里映出一个头发整整齐齐的小孩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
　　“好看！”他转回来，抱住不雨的腿，“不雨哥哥你太好了！”

　　不雨被他抱住腿，僵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搂着他膝盖的小脑袋，嘴唇动了动，愣是没说出话。公玊玉昭在旁边看着，端着茶盏没动，嘴角那丝弧度又弯了弯。

　　公玊玉澈松了手，跑回桌前重新爬上椅子坐好，又开始晃腿。晃了两下，他忽然歪头看不雨：“不雨哥哥，你跟阿姐多久了呀？”

　　不雨正在收木梳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六年。”

　　“六年！”公玊玉澈掰着指头数，“那是我一岁的时候你就来了？”

　　“……太子殿下刚满周岁，属下入府的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一开始就是给阿姐做护卫吗？”

　　不雨把木梳收进袖中，垂着眼：“……起初是小厮。后来升了护卫。”

　　“那你跟阿姐怎么认识的呀？”

　　帐里安静了一瞬。公玊玉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但没有打断。

　　不雨沉默了几息。那几息有点长，像在心里翻什么旧物。

　　“……属下十二岁入宫。那年公主十一岁。”

　　“那天在下雨。”公玊玉昭忽然开口。

　　不雨抬头看她。她把茶盏搁下，声音很平淡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　　“本宫在路上捡的他。他蹲在宫墙根底下被人打，头破了，满地是血。本宫路过看了一眼，旁边的人说那是新买来的小阉奴，犯了错被掌事太监打的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屏着呼吸，听得眼睛都不眨了。

　　“本宫那天心情不好——也下雨。本宫不喜欢下雨天，你知道的。”她看了弟弟一眼，“本宫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多管闲事。本宫走过去问掌事太监，这人叫什么名字。”

　　不雨低着头站在旁边，像一尊被翻开旧账的沉默的塑像。

　　“他说他叫不雨。本宫说，什么？”公玊玉昭继续讲，“他说不雨，复姓，念富裕。本宫说哦，知道了。然后本宫跟掌事太监说，这人本宫要了。”

　　“就这样？”公玊玉澈问。

　　“就这样。”公玊玉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本宫带他回了殿里，给他上了药，问他今年几岁。他说十二。本宫说那行，你比本宫大一岁，以后你跟着本宫。他就跟着了。跟了六年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听完，又转头看了一遍不雨。不雨还是低着头，下颌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色，像一道被反复刻过的、磨不掉的痕迹。

　　“不雨哥哥，”公玊玉澈声音忽然变软了，“那你以前经常被打吗？”

　　不雨没有回答。

　　“……以前的事，属下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扁了扁嘴：“那你现在不会再被打了。阿姐保护你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端着茶盏的手一顿。她抬眼看了弟弟，又看了一眼不雨——他垂着眼，喉结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，被他咽下去了。

　　“行了。”公玊玉昭站起来，把茶盏搁下，“净问这些陈年旧账。走了，出去骑马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：“好！我要骑小白马！”他蹦下椅子朝帐外跑了两步，又回头朝不雨喊：“不雨哥哥，你教我骑马好不好！”
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

　　公玊玉澈跑出去了，帐里只剩下公玊玉昭和不雨两个人。不雨还站在原地，垂着眼。公玊玉昭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看他，声音很轻：“记那么清楚干什么。本宫都忘了。”

　　不雨没有动。

　　“……属下记性不好。就这一件事记得清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回头，但她站在帐门口站了两息。然后她掀帘出去了，晨光涌进来，洒了一地。

　　不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帐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方才给两个人梳头的那双手。指腹上有茧，有旧伤，有洗不掉的墨迹和洗不掉的血色。

　　十二岁那年他蹲在宫墙根底下，头顶的血糊了满眼。有人走过来，挡住了那天的雨。他看不清她的脸，只听见她的声音，不大，冷冷的：“这人本宫要了。”

　　他从那天起就有了名字。一个被念错了六年、但他永远不会纠正的名字。

　　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下颌那道旧疤，又放下了。

　　她方才说“本宫都忘了”。但她说那天在下雨。她记得那天在下雨。

　　她记得。

　　她也记得他。

　　不雨掀帘走出去，秋日的阳光落了他一身。公玊玉澈已经翻上了那匹小白马，骑在马上朝他招手：“不雨哥哥快来！”

　　公玊玉昭站在马旁，双手抱臂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像是确认他还跟在后面，确认他还在。

　　确认一切如常。

　　不雨走过去，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。

　　太阳升起来了，满山的露水在叶子上闪。

　　今天不下雨。

　　今天他还在她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