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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杖毙 秋猎第二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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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第二日午后,日头正好,满山的黄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。公玊玉澈骑着他的小白马遛了一上午,累了,被不雨抱下来牵着走。公玊玉昭走在他旁边,三个人沿着营帐间的土路散步,不紧不慢的。
公玊玉澈一只手牵着阿姐,一只手晃荡着,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小白马跑了多远、吃了多少草。公玊玉昭偶尔应一声,大部分时候只是听。
迎面走来一个宫女,手里端着一只茶盘,走得有些急。不知道是绊了石头还是踩了落叶打滑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——茶盘一歪,滚烫的茶水朝着公玊玉澈的方向泼过来。
不雨的动作比声音还快。他一步跨过去,侧身挡在了公玊玉澈前面,抬手一拨,茶盘被打偏,连壶带盖砸在地上,碎瓷混着热茶溅了他半条裤腿。他另一只手揽住公玊玉澈的肩往后一带,把他整个人护在了身后。
公玊玉澈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就被不雨挡住了视线。
公玊玉昭的脸色变了。
她低头看地上碎了的茶壶,又看了一眼宫女慌乱跪下去的身影,目光最后落回不雨被茶水溅湿的裤腿上。然后她抬起头。
宫女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:“公主饶命——奴婢不是故意的——是地上有石子绊了——”
公玊玉昭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宫女抬头,脸白得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把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:“公主饶命、奴婢不是故意的、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公玊玉昭低头看着她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水:“你差点泼到了谁身上?”
“奴婢、奴婢不敢——”
公玊玉昭抬脚,一脚踹在她肩上。
宫女往后仰倒在碎瓷片上,手撑在地上被碎片扎破了,血立刻流出来,但她不敢喊疼,爬回来重新跪好,额头抵着地面,抖得肩膀都在颤。
“问你话呢。你差点泼到了谁身上?”
“……太、太子殿下……奴婢该死……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”
公玊玉昭说完,侧过头,朝不雨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不雨。拖下去,杖毙。”
不雨顿了一瞬。他把公玊玉澈的肩轻轻推回给公玊玉昭,确认太子站稳了,然后转身走到宫女面前。他没有多问一个字,弯腰拽起宫女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往外拖。
宫女终于哭出来了,声音尖利地刺破了午后的静谧:“公主饶命!公主饶命啊——奴婢不是故意的!不是故意的!公主——”
不雨面无表情地把她拖走了。
身后那些远远跟着的朝臣家眷,全都看见了。
满场安静了。只有风声和远处马匹的嘶鸣。然后那些压低了的、压不住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来。
“杖毙?就——就泼了杯茶?”
“那可是太子……万一真的泼上去呢?”
“但也罪不至死吧……一个宫女,还是不小心绊的……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在公主眼里,只要沾了她弟弟的边,什么都是死罪。”
“太疯了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——让她听见了连你也……”
公玊玉昭站在原地,把公玊玉澈揽在身边,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,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腰侧,不让他看那边的方向。
“澈儿,闭眼。”
“阿姐……”
“闭眼。数到十,再睁开。”
公玊玉澈乖乖闭了眼,嘴里开始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公玊玉昭一只手按着弟弟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。她面无表情地站着,听着不远处宫女被拖走的声音渐渐远了,听见求饶声越来越弱,最后被马蹄声和风声盖了过去。
她听见那些议论的声音。她听见有人说她疯了。
她无所谓。
疯就疯了。烂就烂了。她这辈子不在乎被人说疯。
她只在乎怀里这个闭着眼数数的小孩。七岁,瘦瘦小小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……八、九、十。”公玊玉澈睁开眼,仰脸看她,“阿姐,怎么了?”
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,摸了摸他的脸:“没事。一个宫女摔了茶壶。不雨哥哥去处理了。”
“哦。”公玊玉澈点点头,好像真的信了,又伸手去拽她的衣袖,“那我们还散步吗?”
“……散。往前走。”
她牵着他继续走。步子平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走过那些压低声音议论的人群时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偏头看任何人。
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有人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她走过去之后,身后的议论声又低了几分。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绯色的裙角扫过枯黄的草地。
走出一段路,公玊玉澈忽然说:“阿姐,不雨哥哥怎么还没回来?”
“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“哦……他腿上的茶烫不烫啊?我看见了,茶水泼了他一裤腿。”
公玊玉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弟弟一眼:“……烫。”
“那他回来要上药。”
“……嗯。阿姐给他上。”
公玊玉澈笑了,又晃了晃她的手:“阿姐你真好。”
公玊玉昭没说话。她牵着弟弟继续往前走,步子很稳,但攥着弟弟的那只手紧了一分。
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。说她疯的、说她狠的、说她不配做公主的。
她全听见了。
她不在乎。
她这条命、这个名声、这个烂透了的人生,只要能换弟弟活下去、长得好好的、干干净净的——
疯就疯。
她不后悔。
走到营帐前面的时候,不雨从另一条路回来了。他裤腿湿了一大片,但面上没什么表情,走到她面前躬身:“……处理完了。”
公玊玉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腿上停了一下。“进去换条裤子。伤口上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不雨转身进了营帐。
公玊玉昭拉着弟弟在外面的木墩上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。公玊玉澈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,什么也没问。
她坐在旁边,手搭在弟弟后脑勺上,看着满山的黄叶和碧蓝的天。
秋猎还有两天。
两天里她会盯住每一个人、每一杯茶、每一匹马。
谁靠近,谁死。
她这辈子只温柔对一个人。
那一个人坐在她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桂花糕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最好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