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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晚宴 秋猎最后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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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最后一夜,主帐里灯火通明。篝火映得帐帘发红,丝竹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和酒杯碰撞的脆响。满帐的人比前两日松弛了许多,明日拔营回京,今夜算是一顿散伙酒,人人都多喝了几杯。
公玊玉昭坐在中段偏左的位子上,绯色骑装换了一身月白云纹的宫装,头发束得利落,耳上坠了一对白玉珠子。她端着酒杯慢慢抿着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公玊玉澈坐在她旁边,乖乖地吃肉,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姐,又低头继续吃。
不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满帐觥筹交错,笑声阵阵。可那些笑声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暗流,目光时不时往公玊玉昭的方向飘——昨天那件事传遍了整个猎场,宫女杖毙,二十大板当场没气,尸体是半夜拉走的。没人敢当面提,但所有人的余光都粘在她身上,像苍蝇盯着一道裂了口的伤口。
新后端坐在皇帝身侧,锦衣华服,含笑端着酒杯。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盏,落在公玊玉昭身上,停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那笑不大,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可公玊玉昭看见了。她端着酒杯的手没动,面上也没有表情。
新后放下酒杯,开了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前后几桌的人都听见:“玉昭啊,昨日的事,本宫听说了。”
满帐的声响忽然矮了几分。有人停了筷子,有人抬头,目光在新后和公主之间来回转。公玊玉昭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。公玊玉澈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吃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哪个宫女好端端的,不过是端茶时脚下滑了一跤,竟被你下令杖毙了。”新后语气温温柔柔的,像在说一件茶余饭后的闲事,“二十大板,当场没气。本宫听了都心惊——到底是公主身边的人,说打就打,说杀就杀,连个审问都没有。这事儿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咱们公玊家的公主是个杀人如麻的阎罗呢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皇帝端着酒杯没有开口,目光扫了公玊玉昭一眼,又移开了。满帐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着,等那位烂公主摔杯子、砸桌子、发一顿疯。这种事她常干的。
公玊玉昭没有摔杯子。她把杯沿从唇边移开,搁在桌上,动作不紧不慢。然后她抬起头,朝新后的方向笑了一下。那笑懒洋洋的,带着三分醉意,像一只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继续睡的猫。
“新后娘娘说得是。本宫是杀人如麻,满京城都知道。本宫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您今日才心惊?那您这心怕是慢了半拍。”她伸手整了整公玊玉澈面前的碟子,把一块烤兔肉撕成小条放进去,动作和说话是两副面孔,“本宫是烂,本宫是疯。可本宫再烂再疯,也分得清什么是冲撞太子、什么不是。”
新后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“那宫女端的茶壶是新后宫里送来的吧?本宫后来让人查过了。”公玊玉昭抬起头,语气随随便便的,“巧了,茶壶里剩的渣子,验出了东西。本宫还没来得及问新后娘娘——那茶是您亲手沏的,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?”
新后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本宫还没说完呢。”公玊玉昭打断她,“那杯茶,泼到的是本宫的侍卫。如果泼到的是澈儿——二十大板都是轻的。本宫没灭她三族,已经算给新后娘娘面子了。”公玊玉昭伸手把弟弟嘴边的碎屑擦掉,抬眼时目光已经冷了,“本宫的弟弟,谁碰谁死。新后娘娘要是觉得本宫做得过了,您大可以直接问问父皇——父皇,您说呢?”
她偏过头,看向主位上的皇帝。皇帝端着酒杯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此事已了。不必再议。”
新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还想说什么,但皇帝开口压了,她再追就是驳皇帝的面子。她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,脸上那层温婉的笑已经挂了相。
公玊玉昭收回目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她忽然转头,朝着身后三步远的方向开口:“不雨。”
不雨上前一步:“属下在。”
“昨天那宫女端茶过来的时候,你是第一个挡上去的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本宫让你挡了吗?”
满帐的人一愣。这话什么意思?公主怎么开始训起自家侍卫来了?
公玊玉昭把酒杯搁下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前后几桌的人都听见:“本宫的弟弟,自有本宫护着。你一个侍卫,挡在本宫前头,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本宫还能耐?”
她说着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不雨。他垂着眼,单膝跪下:“……属下逾矩。”
“知道逾矩还做?”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本宫的事,本宫自己会处理。轮得到你多管闲事?”
她嘴上说着“多管闲事”,目光却越过不雨的头顶,朝新后的方向极轻极快地扫了一眼。那一眼冷得像冰——新后攥着酒杯的指节又白了一分。
公玊玉昭转回身,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:“行了,跪着吧。本宫没说让你起,你就跪到宴散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不雨跪在她身后,腰背挺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公玊玉昭端起第二杯酒,朝新后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:“新后娘娘,本宫教训自家奴才,吵着您了吧?您接着喝。本宫不打扰了。”
新后的脸已经僵到了极点。满帐的人谁也不敢出声,连丝竹都停了。皇帝重重咳了一声,摆手示意乐师继续吹奏。丝竹声又响起来,可那层轻松的气氛已经碎了一地。
公玊玉昭坐在席上,面不改色地把第二杯酒喝了。她旁边公玊玉澈小声问:“阿姐,不雨哥哥为什么跪着呀?”
“他多管闲事。罚他跪一会儿。”
满帐的人依然把目光粘在她身上,像在看一出热闹的戏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当着全场的面训自家侍卫……这是借题发挥吧?”“你还没看出来?她训的是侍卫,骂的是新后。她什么疯事干不出来?”“一个烂公主,连亲爹都管不了她,新后还想压她?做梦。”
公玊玉澈低头想了想,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:“不雨哥哥不是多管闲事。他是为了保护我。是我不小心没看路,那个宫女差点泼到我,不雨哥哥才挡上来的……你别罚他了好不好?”
公玊玉昭低头看着弟弟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抿着嘴唇,一副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的模样。她看了他两息,伸手把他面前那碟凉了的肉换成了热的,又替他添了一筷菜心放在碟边,然后把筷子塞回他手里。
“好好吃饭。”公玊玉昭的声音平和,听不出喜怒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食不言,寝不语。太子忘了吗?”
公玊玉澈嘴巴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阿姐的目光,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乖乖扒了一口饭,不再吭声。但扒了两口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影子,眼睛里写着担忧。
公玊玉昭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跪着,没让你起就别起。”
不雨跪在后面,腰背挺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攥着拳。公玊玉澈方才那句“不雨哥哥不是多管闲事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胸口,泛起了一层他不敢细看的涟漪。
公玊玉昭坐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满帐的歌舞重新响起来。新后不再说话了,皇帝也不再看了,群臣把目光收回去,各自低头吃酒。可那股暗流还在,比方才更紧了三分。一个疯公主。一个七岁的太子。一个跪在身后的侍卫。满帐的人吃着烤肉喝着酒,心里各自算着明天回京之后这盘棋该怎么走。
公玊玉昭喝完了第三杯酒,搁下杯子,侧过头看了一眼公玊玉澈。他在安安静静地吃饭,鼻尖上沾了一粒米,嘴角有油渍。她伸手,用指腹把他鼻尖那粒米蹭掉了。
公玊玉澈抬头冲她笑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吃了。他不再看不雨了。阿姐说“食不言寝不语”,他就乖乖不说话了。但他相信阿姐。阿姐说罚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阿姐做什么都是对的。
他是这么信的。
公玊玉昭收回手,端起第四杯酒。她的余光扫过新后僵硬的脸色、皇帝回避的目光、满帐游移的眼神。她知道今夜之后,关于她的疯名会又多一条。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往身后看了一眼。不雨还跪着,腰背挺直,下颌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浅白。
她转回去,把第四杯酒喝了。
宴还没散。跪着的还没起。新后还没彻底闭嘴。她今晚有的是时间陪着他们耗。她烂了这么多年,最不怕的就是耗。
风灌不进来。
雨淋不到她。
她坐在这顶帐子里,她弟弟在旁边好好吃着饭,她身后那个人跪着替她扛着满帐的目光。她什么都不怕。
明天回京,又是新的一天。她照样骂人、砸东西、杀人。谁碰澈儿,谁死。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不需要思考的事。
帐外起了风,吹得火把上的焰苗弯了腰。
宴还在继续。好戏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