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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哄 夜深了。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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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宴散了有一阵子,帐外只剩篝火的余烬在风里明灭,偶尔爆一颗火星。不雨跪在帐内,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公玊玉昭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帐帘垂着,只点了一盏孤灯,把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。她面上没有表情,但胸口微微起伏着,像一座还没彻底熄灭的炉膛。
不雨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在忍。宴上忍了整晚,对着新后笑、对着皇帝敬酒、对着满帐的人演了一出疯疯癫癫的好戏。可那出戏下面压着的东西,现在开始往外涌了。
“起来。”她忽然说。
不雨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些麻,但没有出声。他刚站直,公玊玉昭伸手,一把掀翻了榻边的矮桌。桌上的空茶壶、烛台、纸镇哗啦啦砸了一地,青瓷碎了一地。
“那贱人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不雨没有动,也没有上前捡。
“端茶、派人、往澈儿身边塞钉子、往茶壶里加料。她当本宫是瞎子?”公玊玉昭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,瓷片飞出去砸在帐柱上弹回来。
她转过脸来,烛火照着她眼底的赤红。“包括那个老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,“亲儿子差点被害。他一句‘此事已了不必再议’。他连问都没问。”
她猛地抄起手边的铜镜砸出去。铜镜砸在帐门上,咚的一声闷响,又滑落在地,歪斜着映出满地的碎影。
“他不在乎。他什么都不在乎。他巴不得澈儿出事,好换一个他称心的太子——”她声音哽了一瞬,又续上了,更冷,“本宫护着澈儿六年。他当本宫是疯子?疯子怎么了?疯子也知道谁是自己弟弟。”
她站在满地狼藉中间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的目光落在不雨身上,那层薄薄的、维持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裂开了。不雨上前一步,单膝跪在她面前,伸手把脚边一块碎瓷拨开,声音很低很稳:“殿下……夜深了。”
公玊玉昭低头看他。他的膝盖还肿着,跪了一整夜宴,又跪了一个时辰。他脸上有旧伤新伤,衣裳上有茶渍,嘴唇干裂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也没有躲。
她看着他,忽然弯下腰,把地上的铜镜捡起来——镜面已经裂了,里面映出她散乱的头发和赤红的眼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铜镜轻轻放下了。
“……外面有人吗?”
“属下方才已经驱了所有值守的人。”
公玊玉昭盯着他看了几息,慢慢蹲下来。她伸出手——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要碰他脸上那道疤还是别的什么。但她的指尖伸到一半,帐帘忽然掀开了一条缝。
“阿姐——”
公玊玉昭猛地转头,手猛地缩回去。
公玊玉澈站在帐门口,揉着眼睛,光着脚,穿着寝衣,怀里抱着他那条狐狸毛围脖,显然是半夜醒了找不到人,自己摸过来的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了。
他看见了满地狼藉。碎瓷、翻倒的矮桌、歪斜的铜镜、泼了一地的茶水。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去,又落在公玊玉昭身上——她的头发是乱的,眼角有一点湿,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,正在渗血。
公玊玉昭的动作快极了。她几乎是瞬间弯下腰,把脚边的碎瓷拢到一边,又直起身来朝弟弟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脸上那层戾气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。她伸手拢了拢自己散乱的头发,又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然后朝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有点勉强,但确实是笑的。
“澈儿。你怎么来了?”
公玊玉澈抱紧了怀里的围脖,小声说:“……我醒了。帐里黑。想阿姐了。”
公玊玉昭伸手把他光着的脚握住,脚底凉得跟冰一样。她皱眉:“地上凉。鞋呢?”
“没、没穿……”
公玊玉昭二话不说,把他整个人抱起来,转身走回榻边。她用脚把榻上的碎瓷碴子踢开——不雨已经先一步弯腰用手扫干净了。她把公玊玉澈放在榻上,用被子把他裹起来,握住他的脚暖了暖。
公玊玉澈缩在被子里,看了看地上的狼藉,又看了看阿姐手上那道口子,嘴巴动了动:“阿姐……你怎么了?”
公玊玉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。她把手缩回袖子里:“没事。阿姐不小心摔了东西。”
“……你手破了。”公玊玉澈伸手想把她的手拽出来看。公玊玉昭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:“不疼。别看了。”
公玊玉澈扁了扁嘴,过了一会儿小声问:“阿姐,你是不是不开心?”
公玊玉昭看着他。七岁的小孩,眼睛黑溜溜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。她看了他两息,然后把他被角掖了掖,声音极轻:“……没有。阿姐没有不开心。”
“那你陪我睡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公玊玉昭脱了外袍,和衣躺下来,把弟弟揽进怀里。公玊玉澈拱了拱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脸贴着她肩窝,困意又涌上来了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别不开心了……我明天给你摘叶子,红的黄的,都给你。”
公玊玉昭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……好。阿姐等你摘。”
公玊玉澈的呼吸慢慢变绵长了。他睡着了,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公玊玉昭侧躺着,眼睛望着帐顶,手还在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背。她脸朝着弟弟,嘴角的弧度终于落下来,眼底那层雾气又被她压回去了。
不雨蹲在角落里,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。他的动作极轻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翻倒的矮桌扶正了,泼了一地的茶水用帕子一点点吸干,铜镜放在桌上,纸镇归位。他把所有东西恢复了原样,然后退到帐门边站定,垂着眼。
他看见了。她拍弟弟后背的那只手,掌心有道刚渗出来的血痕,她没用帕子包,怕吵醒怀里的人。他就那么看着,目光从她掌心的血痕上滑过去,又收回来。
帐里静下来了。篝火的余烬在帐外噼啪响了一声,风声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公玊玉昭侧躺着一动不动,怀里的小孩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
她闭着眼,没有睡。她知道他还在。她知道他收拾了满地狼藉,他替她清了人,他听见了她骂的那些话,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。她知道他腿上还肿着,膝盖还疼着,但他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,轻到不吵醒榻上睡着的人。
她闭着眼,像是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把他那句话记在了心里——“殿下,夜深了。”
她没有说谢谢。
她这辈子不跟任何人说谢谢。
但她把那句话收进了袖子里,和她收碎瓷片一样,不说,不丢,不放。
风吹过来,把帐帘掀起一条缝。外面的天空没有月亮,乌沉沉的。
今夜没有雨。
今夜有一个人在角落里替她擦干净了所有碎片。
她搂着怀里的小孩,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某种她不肯承认的东西,在黑暗中短暂地、极轻地落下来了。
她没有睁眼。也没有说出口。
但他在。他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