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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散 马车在公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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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的时候,已经过了午时。
公玊玉昭从车上下来,月白衣裳外面裹了件玄色大氅,面色青白,眼下一片淡淡的灰。她踩上门前石阶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往后扫了一眼——不雨翻身下马,正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,动作利落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转回去,进了大门。
主殿的帘子掀开,暖香扑面。谢兰舟和沈砚之已经候在里面了,一个端着热茶,一个捧着点心,脸上挂着殷勤的笑。
“公主可算回来了——”谢兰舟迎上来两步,茶盏递到她手边,“奴这几日惦记得紧。”
公玊玉昭没接茶。她站在殿中央,没有脱大氅,目光从谢兰舟脸上滑过去,落在沈砚之手上那碟点心上。她没有说话。
谢兰舟的笑慢慢僵了一分。他迟疑着把茶盏放回桌上,和沈砚之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。公主的脸色不对。她身上那股气压不对。她整个人像一座刚歇了喷发的火山,底下还红着,随时能把人烧成灰。
沈砚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公主……路上辛苦了吧?奴准备了热水——”
“滚。”
一个字,从她嘴里吐出来,平平的,没有怒,也没有骂。沈砚之往后缩了一步,脸色白了。
谢兰舟拉了一下沈砚之的袖子,陪笑道:“是、是,奴们这就退……”他拉着沈砚之往门口退,经过公玊玉昭身边的时候脚步飞快,几乎是小跑的。公玊玉昭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谢兰舟的后领。
谢兰舟整个人僵住了。
公玊玉昭攥着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,偏过头,看着他侧脸的线条。那张脸长得好看,是她当初亲自挑的。她看了两息,然后松开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色不好:“不雨。”
不雨上前一步:“属下在。”
“拖出去。杖毙。”
谢兰舟猛地回头,脸色煞白:“公、公主——奴做了什么——奴什么都没做——”
沈砚之腿一软跪在地上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嘴里只会重复“公主饶命、公主饶命”。谢兰舟被不雨拽着胳膊往外拖,声音尖利起来:“公主!公主!奴冤枉——奴这几日安分守己,什么也没做——”
公玊玉昭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“本宫睡过的人,不能驱逐。驱逐了会乱说话、会投靠别人、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。”她语气平平,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本宫不给自己留后患。”
谢兰舟的声音在门外很快远了。沈砚之瘫在地上,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,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。
公玊玉昭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目光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虫。“你碰过本宫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砚之拼命摇头:“没、没有——谢兰舟碰过——奴没有——奴只是、只是陪公主说话——”
公玊玉昭看了他两息。“起来。滚去西厢。没有本宫传唤,不许踏出院子一步。”沈砚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殿里空下来。公玊玉昭脱了大氅扔在榻上,走到案前坐下。她伸手揉了揉眉心,动作很重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揉出去。
不雨回来了。他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,衣摆边角溅了两滴不仔细看瞧不出来的暗红。他的呼吸很稳,站在那儿等吩咐。
公玊玉昭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,抬眼看他的时候,目光已经变了。从方才那种懒洋洋的、随时可以碾死人的冷漠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沉在底下的东西。
“东宫查出来的那些东西,你写好了吗?”
“写好了。”不雨从袖中取出几页纸,展开在案上。上面是他誊抄的线索,全部与萧家养死士、新后安排宫女下毒、药材往来太医院有关。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,字迹小而稳,像用刀刻进纸里的。
公玊玉昭低头把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,像在把每一颗棋子重新数一遍。然后她抬眼,看着不雨:“散出去。”
不雨没有问怎么散。跟了她六年,他比她更清楚哪些渠道能传话而不留痕迹。茶馆的酒保、夜市的更夫、城门守将的副手、御膳房采买的菜贩——那些落在权力夹缝里的小人物,说话像风一样,刮过墙缝不留影子。不雨都认得。
公玊玉昭拿起那几页纸,折了两折,递到他手里。她不松手,隔着那张纸看着他:“不要让任何人查到你,更不要查到我头上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萧家倒了,新后垮了。本宫要在明年开春之前,看到这两个人彻底站不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
她松开手。不雨把那几页纸收进怀中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他躬身退了一步,准备转身出去。
“不雨。”
他停住。
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他。烛火在她眼底投了两点冷冷的光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,不锋利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今天杀了人。手稳不稳?”
不雨垂着眼,声音没有起伏:“……稳的。”
“手稳就好。”公玊玉昭收回目光,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“本宫接下来要做的事,手上沾的血会更多。你怕不怕?”
不雨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两息,然后单膝跪下,背挺得很直:“属下这条命,六年前就是殿下的。”
公玊玉昭端着茶盏,隔着一盏茶的距离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,灯花爆了一声脆响。她没有让他起来。
她把茶盏搁下,靠在椅背上闭了眼:“去吧。”
不雨站起来,转身走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公玊玉昭闭着眼,听见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她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空荡荡的桌面,手指慢慢攥紧了茶盏的边沿。
她不怕手脏。她不怕夜路。她不怕被人说疯、说烂、说毒。
她只怕一件事。
她不敢想。
她把手边的凉茶端起来,仰头喝干净,然后把空盏搁回桌上。盏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,脆脆的,像碎瓷。
她睁开眼,看着空荡荡的殿门,和那扇门背后正在暗夜里四处撒网的人。
他的腿还肿着。今天又杀了人。他的手上沾了血,怀里的纸写着杀头的大罪。
可他还是去了。就像六年前他从那堵宫墙根底下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走一样。
她没有叫住他。
她只是坐在这盏孤灯前面,把从秋猎带回来的、还没散尽的那股怒意一点一点咽回去,换成冷。
冷才能走远。冷才能活下来。
灯下没有风。
她一个人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