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宸上霜，关山路》樂优樂优刘

18、大雪 入冬第一场

　　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，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堆上了皇帝的案头。

　　弹劾萧家。弹劾新后娘家。弹劾京郊西庄养死士、弹劾太医院刘判院私吞药材、弹劾萧衡以修庄子为名私铸兵器。来势之猛，一夜之间刮了大半个朝堂。几个素日与萧家走得近的官员连夜递了辞呈，还有两个被大理寺直接扣了。

　　皇帝震怒。

　　朝会上摔了茶盏，命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，一查到底。死士要查、兵器要查、太医院要查、萧衡要查，连新后身边的大宫女也被叫去问话。风声鹤唳了大半个月，萧家外宅封了三处，萧衡本人被软禁在府中。

　　唯独一件事，没有人提。

　　那壶茶。太子的那壶茶。秋猎时验出了东西的那壶茶。

　　没有人提。没有人奏。没有人查。

　　公玊玉昭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封刚递进来的密信。窗外雪落无声，把整座府邸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沉寂里。她看完信上的字，慢慢搁在桌上，没有表情。

　　“老东西只在意自己，不关心亲儿子。”

　　不雨站在案前，垂着眼没有说话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。他不需要接话。她只是在说给他听。说完了，咽下去了，就过去了。

　　“右腿好了？”

　　不雨顿了一下：“……好了。”

　　“上药了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上了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，裹着细碎的雪粒扑在她手背上。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片落在袖口的雪，看它慢慢化成一小颗水珠。

　　“那些证据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散出去了多少？”

　　“朝堂上现在查到的东西，”不雨的声音低而稳，“七成是萧家自己能露的马脚。三成是属下从缝隙里递进去的，查不到来处。”

　　“剩下的呢？”

　　“剩下的还在刘判院和萧衡之间，需要再等一旬左右，等人赃俱获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关上窗转回身。雪在她的袖口留下一小片湿痕，她没擦。“进宫一趟。本宫要钱。”

　　马车备好，她上车，不雨骑马跟在车侧。雪天路滑，车走得慢。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，怀里抱着一个食盒——里面是新做的栗子糕，不雨逐一验过才装进去的。

　　进了宫门，她先拐去了东宫侧门。不雨接过食盒，照旧进去了。她站在东宫门外的廊下，听着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弟弟的笑声和不雨低低的应答，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才转身往正殿走。

　　正殿里，皇帝正对着一堆折子发愁。看见她进来，脸色先沉了三寸：“又来了？”

　　“父皇这话说的，”公玊玉昭笑盈盈地行了礼，“女儿来给父皇请安呀。”

　　“说正事。要多少？”

　　“年关了，府里上下要添置冬衣、采买炭火、给下人们发年例。算下来——”

　　“八月刚给了你五千两修瓦。又没了？”

　　“修瓦是修瓦，年关是年关。”公玊玉昭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端端正正的，“父皇若不想给，女儿就不拿了。左右女儿那个院子漏风漏雪，冻死的不过是几个签了死契的奴才。到时候传出去，旁人说公主府年关冻死人，丢的也不是女儿一个人的脸。”

　　皇帝磨着后槽牙盯了她好一会儿，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拍在桌上：“三千。再多没有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上前取了条子，折好收进袖中。她退了两步，在殿门口站住，微微偏过头。“父皇，下雪天冷。您多添件衣裳。”

　　语气温和，带着笑，像一句真心实意的叮嘱。皇帝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她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门外的雪下得更大了。她站在廊下抖了抖披风上的雪，一抬眼，不雨已经从东宫那边回来了，手里拎着空食盒。他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太子殿下吃了两块。茶水验过无事。人清了两个新调的，底细还在查。”

　　“继续查。”

　　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她迈步走进雪里。不雨跟在她身后三步远，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，他也没有拂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出宫门的最后一段路，四下无人，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。

　　公玊玉昭忽然开口：“你方才看见澈儿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他胖了没有？”

　　不雨沉默了一瞬，像在认真回忆方才看见的那个小孩子：“……脸颊比上回圆了一点。”

　　公玊玉昭没有回话。她走在前面，雪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，她走了几步，声音低了一点点：“……本宫只信你。”

　　三个字。轻得像被风一吹就能散了。不雨的步子顿了一瞬，然后重新跟上来，落回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他没有说话。

　　雪还在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攥了一下袖中那只空食盒的提手，又松开了。

　　她没有回头看他。但她的步子放慢了半步。只是一半步。刚好够他从后面迈一步就跟上来的半步。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雪里，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。后面那串脚印比前面那串稍深一些，一步一步，踏着前人的印子。

　　像六年前那样。像这六年来的每一天那样。

　　雪下个不停。风很冷，路很长。但她走在前面，知道后面有人跟着。

　　他知道她走在前面，永远走在前面。

　　可他跟着。他从来不问方向。